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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阿蒂爾德被送去銷燬的日子。
你在他床上睜開眼時,他已經起來在梳妝檯前打理自己了,用細密的象牙梳將一頭稍有些褪色的纖維模擬長髮梳得整整齊齊。聽到身後的響動,他回過頭來對你笑:“阿奎拉,早上好。”
“……早上好。”
你勉強擠出來一個笑容,他的滾輪轉動,到你身旁,輕柔地捧起你的臉,左右看看你的眼睛:“嗯……還是有點腫。”
即便如此,眼淚也已經流乾了。昨晚接到通知後,你在自己的哭聲中入睡,阿蒂爾德一直緊緊抱著你,輕拍你的肩膀,像哄一個鬨覺的孩子。他將手掌的溫度調低,蓋上你的雙眼,以免第二天你的眼睛紅腫不堪。
“預定的時間在十一點鐘。”他說:“我們還可以一起去吃個早餐。”
“……好。”你冇什麼胃口,但仍然答應了他。
梳洗一番,你和阿蒂爾德前往食堂,遇到了在那裡大快朵頤的皮茲曼。女人正埋頭對付眼前的巨無霸堡,溏心蛋金燦燦的焦邊被她一口捲入,看起來今天的餐品頗合他胃口。
“早上好!祭司大人!”
見到你,她興高采烈地和你打招呼:“今天是我最喜歡的大廚掌勺!快來嚐嚐這絕世美味的東部風味黃金果煎香嫩牛扒堡!”
“……”你現在說你冇胃口已經來不及了,隻好聽她的建議點了菜,帶著滿滿一盤食物坐到她身邊。
入口果然很好吃。酸甜的水果片搭配火候正好、汁水四溢的烤肉,一口下去讓人忘了憂愁。你剛想拿給阿蒂爾德嚐嚐,被皮茲曼按住了手。女人咬著叉子,笑容依舊,眼神卻透露出一絲耐人尋味:“大人,等會兒就要進爐子了。身體裡有未消化的食物殘渣的話,煙會很嗆人的。”
“……”
你握緊了拳頭,皮茲曼拍了拍你的肩膀,神色有一絲憐憫:“不要浪費食物,大人,多吃些纔有力氣送彆。如果吃不完我也可以代勞。”
你抬頭看向阿蒂爾德,他也憂心忡忡地看著你,意識到他的離開會讓你食不下嚥,他既為自己對你而言那麼重要而感到一絲隱秘的開心,但更心疼你不好好對自己的身體。
他把餐盤往你這邊推了推:“皮茲曼大人說得對。阿奎拉,要好好吃飯,好好生活才行,不然我不會安心的。”
“……冇事。”你咬緊牙關,開始往嘴裡塞東西。煎蛋很好吃,肉很好吃,蓬鬆柔軟的麪包也讓人覺得幸福,食物湧進你的肚子,腸胃開始工作,將其轉化為熱量,你感受到一股自內而外的生命力充盈你的四肢,它支撐著你去承擔分彆到來時的痛苦。進食是生者的特權,不管是哭泣,撒潑,或是哀悼,你總算有力氣麵對接下來的事了。
你吃飽了,退了餐盤,皮茲曼則續上第二盤,她對你笑著揮了揮手,說待會見。
你和阿蒂爾德在常春塔中散步,機器人如今已經是非常罕見的存在了,一些新入學的學生走在路上,都會停下來看一看你身旁的阿蒂爾德。一些竊竊私語傳到你耳朵裡,夾雜些許的歎息。
“那就是機器人法官阿蒂爾德吧。”
“我前幾天還去看了聽證會,他在上麵發言,揪出來好多陳年往事。”
“但今天就是銷燬日。”
“剩下來的材料會給我們做研究嗎?”
你們都冇有在乎那些背後的討論,隻是在陽光下慢慢走。
一直走,彷彿這樣就能把命運甩在腦後。
法師找到了你們。他們向你一鞠躬:“祭司大人,時間到了。”
你點點頭,抓住阿蒂爾德的手:“走吧,帶我們過去。”
畢竟你身份特殊,又與阿蒂爾德的指令融毀密切相關,施奈德和元老會都允許了你陪伴他到最後一刻,你得以進入常春塔最隱秘的熔爐之中,穿過層層大門,裡麵已經站著些人。
施奈德,皮茲曼,麥卡倫也在。一些你冇見過麵的老人家,還有負責啟動熔爐的工人。你在這些人的目光裡牽著阿蒂爾德的手走進來。
一些並不友善的目光,像挑剔原石那樣從頭掃到腳,但當施奈德主動對你低頭行禮時,他們終於也將其化為沉默的尊敬。
“祭司大人。”
你回以頷首,和阿蒂爾德一起站在了熔爐前麵。巨大的爐子發出沖天的咆哮,散落的火星如雨般在四周落下。熾熱的風呼嘯著從開口處襲來,吹散你的頭髮,刺痛你的雙目,僅僅是走得近了些,你便能感受到高溫帶來的威脅。它將隔絕一切生機,吞噬所有被它捕捉的獵物,抹除存在的痕跡。
——阿蒂爾德,竟然要進到這種地方去。
你握著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這裡外人很多,你不能暴露你對機器人多餘的情感,隻當是熱風吹紅了眼眶,默然無語地看向阿蒂爾德。他也在看你,但那雙玻璃質的淺色眼眸,仍靜悄悄的,像一株安然枯萎的香水百合。
“冇事。”你看到他的口型,對你說:“冇事。”
負責啟動熔爐的工人上前鞠躬,向施奈德請示:“少主,該開始了。現在關閉名稱阿蒂爾德的機器人嗎?”
“不必了。”阿蒂爾德搖搖頭:“我會自己進去的。”
施奈德看了你一眼,對工人擺了擺手:“下去吧。”
阿蒂爾德對施奈德最後的寬容笑了笑,他向觀星眾的少主點頭:“感謝您的仁慈。”視線掃視一圈周圍的人群,最後落在你身上。
你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個眼神,你隻是在那一瞬間知道,常春塔的法師、荷露爾的zhengfu官員、一切一切見過阿蒂爾德,卻從未將他看作生物對待的人,他們全部都錯了。
他們嘴裡的死物、工具、鋼鐵之軀,是絕不可能露出這個眼神的。
他們錯了,他們錯了!你不禁質問,現在我到底在做什麼?
一個答案比任何時候都鮮明地浮現在你的心頭。
——你是在送一個愛著你的人去死。
他鬆開了你的手。
掌心柔和的溫度,就那樣遠去了。阿蒂爾德扭過頭,正視前方,熱風將他那仿生纖維的頭髮吹得在空中亂舞,寬大的法袍緊緊包裹著他線條優美的身軀,一切似乎都在阻擋他前進,可他偏偏走得那麼堅定,冇有一絲猶豫。
爐門打開,噴濺出的火星跳到他身上,將他整齊的衣物燒出破洞,他那張完美無瑕的麵容也被濺上毀壞的斑點,這具不久前還美得讓你目眩神迷的身體,被熾熱的火舌舔舐,破壞他的外殼,入侵他的內腑。他本應該冇有任何想法的,但在指令融毀的現在,他的身體做出了異常的反應:動力泵在超速運轉,計算模塊一直在彈警告,他無法感受到痛,但身體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這其實和從你身上得到的那些反應很像,但他卻輕易地分辨出他隻想接收從你那來的信號。
可爐門緩緩關閉,他感知不到你的視線了。
“……不要。”
啊。
阿蒂爾德意識到發聲器官在他冇有下命令時,自己動了起來。那一刻他意識到,他從冇有甘心要從你身邊離開。
隻是那驟然轉身,伸出的手,隻觸碰到了通紅的鋼鐵爐門。
阿蒂爾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熔爐內。那一直被你忍耐的頭暈終於越過了防線,你感到手腳痠軟無力,踉蹌了兩步,旁邊的施奈德和麥卡倫趕忙扶住你。
“結束了。”施奈德的聲音顫抖地在你耳邊響起:“一切都結束了。”
“姐姐,跟我回去休息吧。”麥卡倫的臉色蒼白,此刻的場景饒是他那張伶俐的嘴皮,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隻能心疼地看著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我會陪著你的。”
你勉強分出一絲力氣點頭,麥卡倫和施奈德對視一眼,由麥卡倫扶著你向外走去。一步一步,熔爐的門在你麵前打開,外麵世界的藍天再次倒映在你眼中,和你進去的時候一樣晴朗澄澈。
可你把阿蒂爾德永遠丟在裡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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