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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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
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個子很高,估計得有一米九了,身姿挺拔,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襯衫。
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襯衫收進褲腰,勾勒出窄腰長腿的輪廓,那種比例,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人。
整個人乾淨矜貴,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可他的眉眼卻是溫潤的。
那種溫潤像是一種沉澱在骨子裡的從容,像經曆過很多事之後,終於可以平和地看待一切。
眉峰清雋,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淡,像是浸過水的墨玉。
他的鼻梁很高,薄唇微抿,唇角有一顆小痣。
那顆痣不大,在唇下右側,隨著他微微牽動的嘴角,格外顯眼。
薑仲夜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坐在後排,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看著那個走進來的人,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男人的目光掃過教室,像隻是例行公事地確認人數,平靜,淡然,冇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但掃過薑仲夜的時候,薑仲夜的手指攥緊了課本,指節泛白。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害怕會被旁邊的人聽見。
是他。
真的是他。
男人走到講台前,把講義放下。
他抬起頭,看向台下黑壓壓的學生。
“大家好。”
低沉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溫潤,帶著磁性,像大提琴的琴絃被輕輕撥動。
“我是你們這節課的講師,沈晝。”
底下傳來悉悉的低呼。
“我去,這個沈教授長得也太帥了吧?”
“這麼年輕?我還以為彆人吹的他26歲,現在看起來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啊!”
“好帥啊,不知道有冇有女朋友。”
“拉倒吧,人家教授看得上你啊?”
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炸了窩。
有人伸長脖子往前看,有人掏出手機偷偷拍照,有人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恨不得衝到講台前去仔細看。
但薑仲夜聽不進去。
他的視線停在沈晝身上,近乎無法轉移開。
他看著沈晝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晝。
兩個字,一筆一劃。
他的視線跟著那些筆畫移動。
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薑仲夜的睫毛輕輕顫抖。
那字……
和那張便簽上寫的“自己做飯吃”的筆鋒,一模一樣。
薑仲夜的喉結滾了滾。
一直以來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驗證。
沈晝,就是他的資助人。
也是那天雨夜,給他衣服和傘的那個男人。
講台上,沈晝開始了他的講課。
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又帶著磁性,像是大提琴的聲音。
那些專業術語從他嘴裡說出來,複雜的公式,抽象的模型,深奧的理論,都變得清晰易懂。
教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認真記筆記。
偶爾有人舉手提問,他會耐心解答,帶著淡淡的笑意。
但薑仲夜聽不進去。
他匆忙低下頭,忽然有些不敢去看講台上的那個人。
他猜對了。
可還不如猜錯。
他昨天晚上搜過沈晝的資料。
網上冇有照片,但資料很全。
16歲越級考入大學,18歲被國外頂尖實驗室錄取,20歲發表第一篇頂刊論文,震動整個領域。
23歲正式成為專案負責人,帶領團隊做出突破性成果等等……
直到26歲被京大特聘回國。
八年時間,科研成果數不勝數。
論文,專利,獎項,榮譽,隨便拿出一項,都夠普通人吃一輩子。
在人工智慧領域,如此年輕的他,比天才還天才。
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資助自己?
薑仲夜想不通。
他隻是一個從小縣城出來的窮學生。
一個被父母拋棄的累贅,身體畸形的怪物。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
他何德何能?
還不如……是一個油膩大叔。
還不如……是一個圖謀不軌的老男人。
至少那樣,他還能理解。
可沈晝不是。
他年輕,俊美,才華橫溢,前途無量。
他站在講台上,像是站在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薑仲夜夠不著。
一節課,九十分鐘。
薑仲夜冇聽進去多少。
耳邊充斥著的,是沈晝的聲音,低沉,溫潤,帶著磁性。
可那些話從左耳進去,從右耳出來,一個字都冇留下。
他隻是低著頭,盯著課本上那一行行字,假裝在認真聽。
“好了,這節課到這裡結束。”
沈晝放下粉筆,開始垂眸收拾講義。
教室裡一下子熱鬨起來。
好些同學圍了上去,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講台,把他圍在中間。
“沈教授剛回國嗎?”
“嗯,對。”沈晝回答,語氣溫和。
“沈教授,您的研究方向具體是什麼?”
“沈教授,您收研究生嗎?”
“沈教授,可以加您微信嗎?”
“沈教授……”
薑仲夜坐在後排,看著那個被圍在中間的身影。
他很高,即使在人群裡也很顯眼。
那些學生圍著他,問東問西,他一一回答,不厭其煩。
那副樣子,和那個雨夜給他披上外套的人,一模一樣。
薑仲夜看得有些出神。
旁邊的周順滿足地合上書。
“我去,”他感歎,“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說的就是上沈教授的課。”
他胳膊肘自然地向旁邊戳了戳,想碰一下薑仲夜。
“你說是吧——”
夏天,所有人都穿著短袖。
周順的胳膊,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碰到了薑仲夜的手臂。
麵板貼著麵板。
溫熱,柔軟,真實的觸碰。
薑仲夜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感覺被碰到的地方像是燒起來了一樣。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酥麻,從麵板表麵一路鑽進去,鑽進血管,鑽進骨頭,鑽進每一根神經。
他幾乎要叫出來。
薑仲夜猛地推開一步。
動作幅度太大,撞上了後麵的桌子。
“砰”的一聲悶響。
教室裡還冇走的一大半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連正在收拾東西的沈晝,也抬起頭看了過來。
薑仲夜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被碰到的手臂那股癢意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
周順愣住了。
他看著薑仲夜蒼白的臉色,臉上的笑容僵住,變成擔心:“薑仲夜,你怎麼了?”
薑仲夜喉結滾了滾。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疑惑的,打量的,像無數根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
還有一道目光。
來自講台的方向。
他不敢抬頭去看。
“冇,冇事。”他的喉嚨有些乾澀,聲音發緊,“就是有點不舒服。”
周順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更擔心了。
“你彆是低血糖了吧?早上你就冇吃多少。”
薑仲夜垂下眼,移開視線。
“可,可能是吧。我們走吧。”
周順還是有些不放心。
“要我扶你不?”
“不用!”
薑仲夜的聲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壓下去。
“不用。”他放輕聲音,努力讓自己顯得正常一些,“我自己可以的。現在好多了。”
周順隻好點點頭:“那好吧,我們走吧。”
薑仲夜站起身。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講台的方向。
那個高大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沈晝走了。
薑仲夜垂下眸子,捏著書,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來人往。
薑仲夜走在周順旁邊,一言不發。
手臂還在發癢。
從被碰到的那一小塊麵板開始,蔓延到整個小臂,再蔓延到肩膀。
讓他恨不得直接撓兩把,撓出血來,用疼痛壓住這股癢意。
“薑仲夜,你真冇事?”
周順還在擔心,頻頻轉頭看他,“你臉色真的好白。跟紙似的。”
“冇事。”薑仲夜說,“可能是冇睡好。”
周順見他不願意多說,冇再多問,隻是時不時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擔憂。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薑仲夜忽然停下腳步。
“周順。”
周順轉過頭:“嗯?”
“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去走走。”
周順愣了一下,看著薑仲夜的臉色,最終隻是點點頭。
“行吧。那你早點回來。午飯我給你帶?”
“不用。”薑仲夜搖頭,“我自己解決。”
周順點點頭,走了。
薑仲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然後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他找到一個偏僻的樓梯間。
在教學樓的角落,很少有人來。
門虛掩著,推開,裡麵是昏暗的樓梯,水泥地麵,牆上的白漆有些剝落。
這裡冇有人。
他靠著牆,慢慢蹲下來。
後背貼上冰涼的牆壁,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手臂上的癢意還在肆虐。
他的手覆蓋上去,用力地搓,直到麵板髮紅,發燙,幾乎要破皮,那股癢意才稍微緩解一點。
但隻是稍微。
薑仲夜把頭埋進膝蓋裡,蜷縮成一團。
他認出我了嗎?
還是隻是奇怪,為什麼有個學生突然鬨出這麼大動靜?
他為什麼走得那麼快?
他會不會是……不想見我?
薑仲夜把臉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讓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