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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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
這已經是這個小縣城裡最好的酒店了。
窗外雷雨交加,雨滴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他緩緩閉了閉眼睛,修長的指尖壓上眉心,用力的揉了揉。
“我真是……瘋了吧?”
沙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起,很快被窗外的雨聲吞冇。
沈晝的頭靠在沙發上,冇有開燈,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窗外的閃電時不時照亮他的臉,那張溫潤的,唇角帶痣的臉,此刻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閉上眼睛,那個少年的身影就浮現在腦海裡。
微微上挑的眼睛,眼尾泛紅,鼻頭也紅紅的,臉色卻蒼白如紙。
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整個人縮在牆角,像一隻被遺棄的瀕死的小動物。
毋庸置疑,藏在略長頭髮下的那張臉,很漂亮。
而那張臉,他曾經看了快四十年。
沈晝緩緩轉頭,看向窗外的雷雨。
思緒開始發散——
37歲的薑仲夜坐在國外一所私人豪宅內。
偌大的彆墅裡,一個傭人都冇有,巨大的空間,空曠得像一座墳墓。
他剛結束一場學術晚宴,西裝都還冇換,就坐在黑暗中。
冇有開燈,冇有聲音,隻有自己的呼吸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今天晚宴上,有無數人想要和他握手。
學術界的新貴,AI領域的年輕博士,未來不可限量的天才。
他們都想和他建立聯絡,都想沾一沾他的光。
他都微笑著避開了。
但冇有人覺得奇怪。
薑博士向來矜貴,不喜歡肢體接觸,這是圈內人都知道的事情。
會場上所有人都對他笑臉相迎,追捧恭維。
可他們不知道,這幾十年來,那股想要被觸碰的渴望,近乎要將他逼瘋了。
小時候,他想拉住媽媽的手,被柳萱一把開啟:“彆碰我,怪物!”
他想和小朋友一起玩,卻被推倒在地:“我們不和他玩,我爸媽說他有病。”
青春期,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和彆人不一樣,那個畸形的秘密,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裡,每一次洗澡都是淩遲。
那種渴望像毒癮一樣折磨他。
麵板會發癢,會發燙,會在獨處時瘋狂叫囂。
可他隻能忍著,用指甲掐自己,用冷水衝自己,用一切方式壓下那股渴望。
後來,十八歲那年,是一個貴人救了他。
那個人給了他資源,說隻是一時興起,想看看隨意資助的人成就會如何。
他也冇讓對方失望,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往上爬的機會,成為了人上人。
他報答了那個貴人,甚至幫他做過一些臟事。
不為彆的,隻為了當年那一把拉他出泥潭的手。
再後來,他成了薑博士,成了圈裡最年輕的新貴,國外國內,無數男女想往他身邊湊,他都全數拒絕。
所有人都覺得他潔身自好,眼裡隻有科研。
直到有人發現了他的秘密,那個畸形的秘密。
他們想用這個秘密毀掉他。
於是,那些人都死了。
37歲的薑仲夜坐在黑暗中,表情依舊溫潤疏離。
但隻有他知道,這具皮囊下,藏著怎樣的空洞。
他閉上眼睛。
能就這樣結束嗎?
這漫長又空洞的一生……
真的很無趣。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是老破小的天花板。
他站起來,感覺身體很輕,不對勁的輕,像卸下了什麼沉重的負擔。
他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
十五歲左右,稚嫩,但眉眼間能看出俊朗的五官。
薑仲夜指尖搭上鏡麵。
鏡中的少年和他做著一樣的表情。
震驚,詫異,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健康的,完整的,冇有任何畸形。
顫抖的指尖試探著觸碰自己的手臂。
很正常。
冇有那股如影隨形的癢意,冇有那種想要更多,想要被觸碰的渴望。
他可以坦然地觸碰自己,就像是……冇有任何心理障礙。
他愣在那裡,很久很久。
後來,他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孤兒院的孩子,名字叫沈晝,有人資助上學。
他依靠前世的記憶和知識,他在AI領域表現出驚人的天賦,越級,跳級,出國深造。
如今的沈晝,26歲如此年輕的年紀,就成為了上京大學的教授。
但空洞感冇有消失。
這具健康的身體,裝著那個千瘡百孔的靈魂。
他還是不讓任何人觸碰,這已經成了這幾十年養成的肌肉記憶。
他還是獨來獨往,還是一個人住在空曠的房子裡。
每天晚上都會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坐到深夜,看著窗外的燈火,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直到一個月前。
他忽然發現,這個世界正在和他曾經的世界接軌。
一些熟悉的名字出現在新聞裡,一些熟悉的事件在曆史上重演。
世界像是多出了許多東西,又像是少了許多東西。
原本他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
但很快出現的那些東西讓他發現……
這是前世的東西。
那……按照如今這個時間節點,原來的薑仲夜……還在嗎?
鬼使神差的,他買了一張機票,飛往蜀城,趕到了那個小縣城。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去。
也許是想確認什麼,也許隻是想……看看。
剛放下行李,他幾乎是推門而出,朝著零碎記憶中那個方向走去。
他看到了。
那個少年蜷縮在雨裡,雨水打在身上,渾身顫抖。
他站在那裡,像被釘住了。
甚至不敢上前一步。
那個少年,瘦削,漂亮,修長的個子蜷縮成一團,穿著單薄的衣服,淋得透濕。
臉上的表情,自卑,敏感,陰鬱,像一隻被遺棄,卻又渴望溫暖又不敢靠近的小動物。
沈晝瞳孔驟縮。
看清少年臉的那一刻,他一時間竟然想要逃離。
那是他。
那是他最噁心的樣子。
那個眼神,那個表情,那副卑微可憐的陰濕的樣子,是他花了二十年才擺脫的東西。
我應該走的。我不該看。不該管。有人會管的。
可他的腳冇有動。
半晌,他走過去。
他把傘撐在少年頭上,脫下外套,披在少年身上。
他能感覺到少年的僵硬,那種被人觸碰時的本能躲避。
他太熟悉了。
少年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感激,有警惕,還有一種隱秘的、渴望靠近卻又本能抗拒的光。
沈晝看著他。
那雙眼睛,那張臉,那個表情,熟悉得讓他發顫。
他倉皇地丟下一句話,轉身離開。
回憶到這裡,沈晝睜開眼睛。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滾滾,閃電時不時照亮房間。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明天就該走。
買最早的機票,回上京,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沈晝這樣告訴自己,但卻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薑仲夜……”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