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吃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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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菜館店麵不大,收拾得很乾淨,老闆是蜀地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熱情得很。
“裡麵坐,裡麵坐哈,辣度可以調,有不咋個能吃辣的跟嬢嬢講!”
周順熟門熟路,帶著大家穿過幾張半滿的桌子,在最裡麵找了個大圓桌。
沈晝坐下來,把選單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隨便點,不用客氣。”
選單在幾個人手裡轉了一圈。
薑仲夜坐在角落裡麵,依舊不怎麼說話。
旁邊的人聊得熱鬨,他聽著,偶爾被問到的時候點點頭,應上一兩句。
菜上得很快。
熱氣騰騰的盤子擺滿了整張桌子,紅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辣椒的香氣混著花椒的麻香,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上京這個地方,能吃辣的人並不多。
學校食堂裡的飯菜基本都是不辣的,偶爾有幾道辣菜,也是意思意思,辣得毫無靈魂。
他是蜀地人,來這一兩個月,嘴裡早就淡得冇滋味了。
他夾了一筷子辣子雞,送進嘴裡。
味道比在蜀地的時候淡一點,大概是照顧本地人的口味,辣椒放得剋製了些。
但他還是覺得香。
薑仲夜低著頭扒飯,冇怎麼說話,筷子動得挺快,但吃相很安靜,不發出什麼聲音。
旁邊的周順是上京本地人,已經辣得直抽氣,但還是捨不得放筷子,一邊嘶嘶哈哈地吸冷氣,一邊往嘴裡塞。
“好吃好吃,就這個味兒!”
他轉過頭來看薑仲夜,發現對方吃得安安靜靜,臉不紅氣不喘,連汗都冇出。
“對了,你就是蜀地的來著。”周順問。
薑仲夜點頭。
“那你覺得咋樣?辣不辣?”
薑仲夜搖頭:“還好,感覺冇有太辣。”
“……我去。”周順灌了一大口水,“你是真能吃辣。我不行,我得歇會兒。”
薑仲夜看了看桌上的人。
課題組的眾人裡,隻有他一個是蜀地的。
除了他和另一個從湘地來的學長,其他人都有點被辣到,但又覺得好吃,一邊喝水一邊吃。
他的目光落在沈晝身上。
沈晝似乎也不太能吃辣。
他吃了幾口就停下了,筷子擱在筷托上,正和旁邊的文俊羅聊天。
麵前的碗裡,米飯冇動多少,菜也冇怎麼動。
文俊羅問:“沈教授哪裡人啊?感覺你也不太能吃辣?”
沈晝笑了笑,唇角那顆小痣隨著笑意輕輕一動:
“上京的。有點不太能吃辣了。以前小時候……挺喜歡吃的。
“那豈不是這些辣的菜您都不太能吃?”周順聽到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換個館子了。”
“也不是不能吃。”沈晝搖搖頭,看了看桌上的菜:“隻是這些年吃得清淡,習慣了。”
文俊羅又問:“那您剛從國外回來,國外的飯吃得慣嗎?”
沈晝想了想,眼底有一瞬間的放空,像是被這個問題拽回了某個很遠的地方。
他笑容很淡:“不習慣。但是也習慣了。”
看到幾個學生疑惑的目光,他解釋道:
“那裡的食物我感覺,無論吃多久都不會習慣吧。但是吃了這麼多年,確實也就習慣了。”
周順點點頭:“這倒也是。我表哥去米國留學,天天發朋友圈吐槽,說想念國內的火鍋。”
薑仲夜眨眨眼,看著那個即使是在這種嘈雜的小館子裡也顯得矜貴從容的人。
他忽然問了一句:“那您現在喜歡吃什麼?”
話問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習慣主動和人說話,尤其是和沈晝這樣的人。
但沈晝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臉上了。
那雙偏淡的眸子看著他,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桌麵上,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嗎?”
沈晝伸出手,隨手轉了一下餐桌上的轉盤。
那盤麻辣香水魚慢慢轉過來,轉過了幾個人的麵前,最後停在薑仲夜麵前。
沈晝看著那盤魚,語氣像是隨口說的:“或許現在……我會比較喜歡吃這個。”
薑仲夜低頭看著麵前的魚。
紅油上麵浮著一層白芝麻,魚片在紅油裡若隱若現。辣椒和花椒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抬起頭,對上沈晝的目光。
對方含笑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嚐嚐看?”
薑仲夜抿了抿唇。
他其實喜歡吃魚。
但這道菜剛纔一直在對麵,他冇有好意思轉動餐桌。
現在它就在麵前。
他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魚片,送進嘴裡。
魚片很嫩,滑溜溜的,一抿就化。
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開,然後是香料的複合味道,讓辣味變得更加醇厚。
那種熟悉的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次,媽媽帶他去吃席時嘗過的味道。
很好吃。
他冇想到,沈晝和他喜歡吃的東西是一樣的。
“好吃嗎?”沈晝問,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薑仲夜點頭,嘴裡還含著魚片,聲音有點含糊:“好吃。”
沈晝的笑意深了一點:“那就多吃點。”
“……好。”
旁邊的周順哀嚎:“好吃是好吃,但這個是最辣的!我得邊吃邊喝水!”
薑仲夜冇接話。
他感覺耳根有點熱,不知道是不是辣的。
等再抬頭看去的時候,沈晝已經轉回去和其他同學聊天了。
文俊羅在問他國外實驗室的事,周順在問他的論文,他都一一回答,語氣溫和。
但薑仲夜低著頭,看著麵前那盤麻辣香水魚,心裡有一點疑惑。
沈晝說喜歡吃這個。
但他好像……一直冇見沈晝動過這盤菜的筷子。
——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亮起來,把街道照成暖黃色的一片,風比傍晚的時候更涼了些。
沈晝結完賬,站在門口問大家:“都吃飽了嗎?”
“吃飽了吃飽了——”
“沈教授破費了!”
沈晝點頭:“那大家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實驗。”
眾人紛紛跟他道彆,三三兩兩地往回走。
薑仲夜和周順也跟他打招呼。
“明天見,沈教授。”
“明天見。”
沈晝站在原地,看著路燈下那個走遠的身影。
薑仲夜走在人群裡,背影清瘦,和周順說著什麼。
他走路的姿勢帶著一點拘謹,肩膀微微內收,像是習慣性地想把自己藏起來。
直到那身影轉過街角,看不見了,沈晝纔回過身,往學校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開車回到學校附近的住處,沈晝把車停進地下車庫,坐電梯上樓。
複式平層的房子很大,一樓客廳落地窗正對著學校的方向。
但沈晝很少在客廳待,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書房裡,或者在樓上臥室裡。
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
冰箱裡空蕩蕩的,隻有幾盒牛奶,一袋吐司,還有幾瓶礦泉水。
他拿出兩片吐司,倒了一杯牛奶,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是一張黑胡桃木的長桌,冷冰冰的,冇有一點菸火氣。
燈光照在白色的盤子上,有些冷。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片吐司上,想起今晚在川菜館裡,薑仲夜慢吞吞吃水煮魚的樣子。
對方低著頭,筷子夾起魚片送進嘴裡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看來他還挺喜歡吃的,那盤菜他吃了不少。
沈晝咬了一口吐司。
乾巴巴的,冇什麼味道。
他咀嚼著,回憶著薑仲夜吃水煮魚的樣子,慢慢嚥下去後,又咬了一口。
上輩子,十八歲離開國內,去了異國他鄉。
蜀城的味道,慢慢就忘了。
那些年忙著學習,忙著做事,忙著完成陸昭給的任務,忙著如何能成為彆人隻能仰視的人。
他吃的都是最快最方便的東西。
三明治,漢堡,速食麪,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但長時間的作息飲食不規律,讓他的胃出了問題。
他吃不了辣的東西了,一吃就疼,疼得直冒冷汗,疼得蜷縮在床上不敢動。
但吃什麼,好不好吃,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填飽肚子就行,最好是能快速解決的食物,纔能有更多的時間去做專案,去往上爬。
這一吃,就是二十年。
哪怕是後來睜眼成了沈晝,換了一副年輕健康的身體,胃也好了。
但他還是吃不慣辣,還是習慣吃那些寡淡的,冇滋冇味的東西。
似乎,習慣這種東西,比胃病更難治。
他把最後一口吐司送進嘴裡,咀嚼,嚥下。
看著吃完後依舊乾淨的盤子,沈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自嘲。
或許。
這是現在的自己,和薑仲夜最不一樣的一點吧。
他還喜歡那個味道。
而自己,隻是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