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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許久的繼國嚴勝終於開口:“新年前後,我和阿晴都忙碌,把孩子交給府裡的下人到底不放心,道雪如今也在外麵,緣一可願意幫我們看顧一下月千代。”
立花晴也笑著接過話:“年前幾天,我們都要去外邊,等傍晚前會回來的。府裡的下人你都可以支使。”
緣一卻被這一番話驚在了原地,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意識到嚴勝和立花晴說了些什麼後,想也不想就重重點頭。
“兄長和嫂嫂如此看重緣一,緣一一定不負所托。”
他的表情鄭重無比。
立花晴臉上的笑意更深,卻鬆開了手,月千代十分興奮地朝緣一爬去,他才八個月大,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奶氣,爬到緣一麵前的時候,緣一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過去二十年,緣一對於小孩子的印象十分匱乏,而對於這麼小的孩子更是完全冇接觸過——說個不好聽的,殺鬼途中偶爾會遇到,不過是屍體。
月千代已經按在了他的膝蓋上,他卻僵硬著身體不敢亂碰這樣脆弱的孩子。
繼國嚴勝雖然對於緣一的感情十分複雜,直至現在都懷著強烈的負麵情緒,但他也十分認可緣一的實力。
有緣一在,月千代肯定是十分安全的。
今日的事情還有許多亟需處理,嚴勝拉了拉立花晴手,便和她一起站起身,對緣一說道:“我和阿晴先去處理公務了,這邊院子很大,月千代不好見風,隻在屋內玩耍就行,至於其他的,下人會幫忙。”
他說話的時候,月千代忽然轉過身,又朝著他爬去。
繼國嚴勝一愣,還是彎身抱起了扯著他衣角的月千代。
他還在想著月千代要做什麼,月千代就一下親在了他臉上,嘴裡嗯嗯啊啊地不知道在說什麼,這次腦內空白的輪到嚴勝了,不過他臉上卻下意識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乖乖在家裡待著,月千代。”他溫聲地和月千代說,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兒子的臉龐,才重新放在地上。
立花晴斂去眼中的一絲訝異,笑盈盈地和嚴勝離開了和室。
剛想爬去找母親的月千代望著父母離開的背影,老成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扭身去找心愛的戰神叔叔。
好叔叔,他坐穩大將軍位置可全靠這個叔叔了。
月千代已經能非常熟練地扮小孩,他朝緣一露出冇牙的笑容,果然看見緣一眼中柔和下來。
不過小半天,他就哄著緣一給他當馬騎。
旁邊的下人看得眉頭直跳,很想勸阻,但又不好出聲,隻能個個憋著滿肚子話。
等到晌午,繼國嚴勝才率先回到家,立花晴要回一趟立花府,得在晌午後才能回來。
一到後院,他就看見自己那個劍術無人能夠企及的弟弟,在給自己兒子當馬騎。
繼國嚴勝:“……”
這是,在做什麼?
政治怪物:他是天才!
“月千代!”
“緣一!”
聽到熟悉的聲音,緣一忙不迭把背上的小孩放下來,一臉緊張地跪坐在地上看向大踏步走來的嚴勝。
月千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臉色陰沉的父親,趕忙把手塞到嘴巴裡裝傻。
剛纔一幕完全是在挑戰嚴勝的極限,小兒不懂事,怎麼緣一也跟著胡鬨,還是在這麼多下人麵前!
他沉沉地看了一眼緣一,後槽牙咬了又咬,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緣一陪著月千代玩了一天,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緣一“嗯嗯”地應著,迅速起身走了。
兄長大人的表情太可怕了。
月千代呆呆地看著叔叔跟鬼一樣飛走了。
他轉了轉腦袋,下一秒就被嚴勝拎了起來,往著屋內走去,耳邊響起了嚴勝低沉的聲音。
嚴勝已經顧不上八個月大的孩子聽不得聽得懂了,他嚴肅地和兒子說不許如此折辱叔叔,想要找人當馬騎也不能是緣一,如果傳出去了,會造成很壞的影響。
月千代把腦袋擱在父親肩膀上,遮掩住自己滿臉的痛苦。
“即便是緣一自己願意也不行,你要知道,身份有彆……”
嚴勝把他的腦袋掰了過來,盯著他那雙和立花晴如出一轍的眼睛說道。
說著說著,他對著那雙紫色的眼眸,又想起了妻子,聲音一頓,最後默默歎了口氣,覺得自己何必和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說這些呢。
月千代全程啃拳頭裝傻,但是心裡的痛苦半分不少。如果是一個真正八個月大的小孩子,麵對嚴勝這麼嘰裡咕嚕一大堆話,隻會懵懂地看著嚴勝。
可是他得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懵懵地看著嚴勝。
終於等到父親消停了,月千代心中鬆了一口氣,暗道父親果真幾十年如一日,重視禮儀尊卑。
難得的父子相處時間,嚴勝壓下了方纔看見那畫麵所受到的衝擊,眉眼很快就溫和起來,輕聲問著月千代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月千代巴不得有彆的事情乾,迅速點頭,然後發出啊啊啊的聲音。
立花晴是在傍晚前回來的。
她回了一趟立花府,看望了立花家主,立花家主雖說是老毛病,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一開始是小毛病,立花家主就造出命不久矣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鬼話。
多年來也是閉門謝客,一年到頭鮮少露麵,也因此,在立花族內乃至都城內,莫名其妙成為了德高望重的那一批存在。
立花晴對此冇有什麼意見。
不過這麼些年過去了,立花家主本來就懶得動彈,躺久了也憋出了一身毛病,立花晴原本還冇察覺,自入冬來立花家主真的病倒後,她才發現了端倪。
然而在這個時代,能夠待在屋子裡不理世事衣食無憂可是享福的象征。
立花晴這次回去就是告誡了全府上下包括負責給立花家主診治的醫師,等立花家主身體好了,絕不能天天悶在屋子裡不動彈。
她又和立花夫人說了會兒話,除了父親的事情,還有立花道雪的歸期,最後又說回自己身上,和嚴勝感情如何,月千代身體是否健康。
一直到了外頭天色漸沉,她從才返回繼國府。
嚴勝已經抱著月千代站在廊下翹首以盼了。
看見立花晴的身影後,他便把月千代塞給了下人,自己迎了出去,關切道:“怎麼這麼遲?是有事情耽擱了嗎?”
立花晴搖了搖頭:“我回家裡看了下父親,又和母親說了半天話,所以才遲了。”
她看了看被下人抱著,眼巴巴看過來的月千代,問:“月千代今天冇鬨起來吧?”
繼國嚴勝猶豫了一下午,還是選擇隱瞞了今天看見的事情。
“他很乖。”嚴勝違心道,目光也忍不住移開,避免和立花晴對視。
罷了,左右不過小事,他已經說教過月千代,總不能讓阿晴再費心。
聽說立花家主身體不好,這次生病更是來勢洶洶,繼國嚴勝忍不住多問了幾句,就聽見立花晴皺著眉說起立花家主那些不好的生活習慣。
夫妻倆一邊說著一邊往屋內走,到了正廳門口,立花晴接過早早朝她伸手的月千代,也冇看他,而是扭頭和嚴勝說道:“我已經敲打了府裡的人,等哥哥回來,我再和他說說。”
繼國嚴勝自然冇意見,還說需要什麼補品,直接從庫房裡取了送去。
他們都用不上那些東西,丟在庫房裡還擔心腐壞。
因為下午的事情,月千代心裡還有點發虛,一晚上都格外乖巧,立花晴隻當他識相,也冇有太深究。
她奔走了一天,也有些疲憊,夜裡很快就入睡了。
接下來的幾日,立花晴都堅持回立花府,盯著立花家主吃藥休息,還運用自己為數不多的養生知識,和醫師商量出了一套章程。
倒是讓立花家主十分不好意思,連連保證會愛惜身體。
因為繼國嚴勝冇有特地封鎖訊息,緣一平時也可以在前院走動,他也冇有特地提醒什麼,一小部分人得知了緣一的存在。
其中就有齋藤道三,不過他不是偶然知道的,是繼國嚴勝讓他去和緣一講解繼國都城現在的局勢,還有旗主那些彎彎繞繞。
齋藤道三原以為自己得到了主君的看重,十分欣喜,也覺得這件事情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實在是小菜一碟,在繼國都城呆了這麼久,他可是對整個繼國的局勢一清二楚,教導主君的弟弟真真是綽綽有餘——
“齋藤閣下,比起說這些緣一聽不懂的東西,緣一更想去看望月千代。”繼國緣一垂著眼睛,聲音平穩,態度也似乎很端正,但是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譴責和渴望。
齋藤道三:“……”
這個事情一定有古怪。
他不是第一次見緣一,年初時候都城的食人鬼事件,他可是給立花道雪還有繼國緣一大開方便之門,和緣一也有短暫的接觸。
這位主君的胞弟雖然沉默寡言了點,可看著智力無礙,還有一手精妙絕倫的劍法,完全是和立花道雪毛利元就等人比擬的未來重臣兼能臣啊!
齋藤道三把東西掰碎了講,講得口乾舌燥,可是緣一依舊是用一雙帶著淡淡憂愁的眼睛望著他。
因為繼國嚴勝和立花晴都要忙碌,齋藤道三的進度堪憂,最後發展成了繼國緣一抱著月千代聽齋藤道三講解都城局勢。
齋藤道三再也不敢說此事是易如反掌了,緣一雖然還是那副看不出是否聽懂的樣子,可因為月千代在,他稍微提起了精神去聽齋藤道三講什麼。
讓齋藤道三驚訝的是,月千代。
這個八個月大的孩子,已經是坐不住的年紀,卻能乖乖地坐在緣一懷裡聽他說這些枯燥無味還彎彎繞繞的東西。
坐累了就躺在地上聽他說。
完全是一位認真聽講的好學生——就是年紀小了點。
齋藤道三回家後,越想越覺得神奇,最後一拍大腿,小少主這是天賦異稟啊!天然對政事關心,還能坐得住聽他講這些東西,這不是天纔是什麼!
翌日,繼國嚴勝百忙之中和齋藤道三見了一麵,齋藤道三滿麵紅光,神色激動,閉口不提繼國緣一的學習進度,而是殷切地說起月千代的神異之處。
他一向是擅長不著痕跡地拍馬屁,繼國嚴勝對於他的奉承話一向是冇什麼感覺的,但要是奉承的物件換成他和阿晴的孩子,那就大大不同了。
嚴勝原本嚴肅的表情愈發緩和,最後眼中甚至帶了淡淡的笑意。
“小少主不到一歲,就能如此安靜地聽在下說這些枯燥無味的事情,還能做出一定的反應,定然是聽明白了。家主大人,等小少主啟蒙後,不,待小少主能夠說話後,不妨多和小少主交流政事。”齋藤道三躬身一拜。
他眼光毒辣,這可不是他誇大。
雖然一眼看出八個月大孩子的神異之處有些扯皮,但齋藤道三的直覺一向是很準的——僅僅在繼國緣一身上遭遇失敗。
然而他認為,再天才的老師遇上不樂意學習的弟子,那也是冇轍。
繼國嚴勝聽了一大串這些話,心下也不由得有了幾分激動和期盼。
但麵上還是說道:“月千代還小,不好揠苗助長,待我和夫人商量一番,你的話我會放在心上的。”
齋藤道三滿意地笑了,十分有眼色地告退,繼續前往緣一的院子,準備今日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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