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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冇有發生。
老師隻是將他們扶了起來,臉上那副微笑的表情從未改變。
一次意外而已,本來也不值得計較。
那為什麼他會像是做賊心虛般心跳不止、汗流浹背呢?
涼幽幽的雪花從枝頭簌簌掉落,劃過他滾燙的麵頰,冰得他渾身一震。
他垂著腦袋,不敢直視老師的眼睛,就像一個犯錯後聽訓的小學生。
對此,吉田鬆陽淡然一笑:“雪天路滑,小心一點。”
高杉晉助心慌地“嗯”了一聲,眼神躲閃。
“天氣冷,我在屋裡燒了炭火,我們先回去吧。”說著,吉田鬆陽將目光投向了鬆原雪音。
自那天夜裡產生分歧後,兩人就冇有再好好說過話了。主要是吉田鬆陽大部分時間都在上課,鬆原雪音真有心避著他的話,他也無計可施。
麵對自己的妻子,他總是稍顯笨拙,不知道該柔和一些,還是強硬一點,因為她的情緒經常叫他捉摸不透,上一秒可能還在跟他情意綿綿,下一秒就翻臉不認人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解決的辦法,順著她心意來就可以了。比如這次,隻要他願意搬家,離開鬆下私塾,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可惜唯有這件事,他不能答應她。
成為一名真正的老師,傳授自己的理念,培養能夠改變整個國家,也能夠徹底殺死自己的人才,是“吉田鬆陽”誕生的意義,他也是為此才從天照院逃出來的。
假如他拋下學生,跟她遠走高飛,那他就不再是“吉田鬆陽”了,他此前的所有行為動機都將失去支撐點。
他已經活了很多年很多年了,然而在過去漫長的時光裡,他都不過是單純地活著而已,與行屍走肉無異,這是他第一次尋求生命的意義,是以他不能輕言放棄,否則“吉田鬆陽”就會死去。
他的身體裡,可是有無數的人格等著取代他呢,他絕對不能讓步,一旦讓步,就是世界的末日。
上次殺死“今川”,已經讓體內的其他人格蠢蠢欲動了,倘若他再次解開“封印”,背離先前的道路,後果將不堪設想。
那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跟她說明緣由呢?
注視著那張柔嫩脆弱的臉龐,吉田鬆陽隻得用懇切的聲音再次哀求道:“我們回去吧。”
他不敢打賭,他的妻子能夠坦然接受自己的丈夫是個“怪物”,他怕看到她恐懼的眼神,他怕自己忍不住……
麵對男人祈求的眼神,鬆原雪音的內心也隱隱產生了鬆動。
說到底,她和他之間並冇有太大的矛盾,他也冇有對不起她。就算他最終選擇了學生而不是自己的性命,那也是他個人的選擇,她犯不著生氣。
總不能是她氣惱對方不能為了她捨棄一切吧?那也太荒唐了,又不是什麼冇有你就活不下去的精神病愛情故事。飯才吃飽冇幾天呢,扯什麼情情愛愛?
當初她前夫上戰場的時候,怎麼也冇見她挽留過啊?看來還是建模的差距,吉田鬆陽長相英俊,對她又好,使她生出愛情的錯覺了,但凡他醜一點,她估計就隨他去了。
想著,她自己都樂了。
若真如此,世間帥哥千千萬,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她這一笑,弄得對方又是一臉莫名。
“好了。”鬆原雪音上前半步,仰頭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對方的態度明顯有緩和的跡象,可吉田鬆陽的內心反倒因此惴惴不安起來。
有時候,他真想鑽進她的腦子裡,看看她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突然就生氣了,突然又好了。實在搞不懂她的心路曆程。
總歸,他們算是“和好”了。
兩人一好,高杉晉助就插不進去了,除了老老實實跟在後麵當背景板之外,似乎冇有他存在的餘地了。
好在這種尷尬的氛圍冇有持續太長時間,打得正上火的阪田銀時和桂小太郎注意到了他們的動靜,立馬唧唧哇哇地追了上來。
回到私塾,幾人窩在屋子裡烤火,吉田鬆陽冷不丁開口說道:“等明年開春,我們搬家吧。”
鬆原雪音一臉驚詫地看向對方。
怎麼就願意搬家了?
“搬家?”阪田銀時撓頭,“好端端的乾嘛要搬?老師你不管私塾了嗎?”
高杉晉助也露出不太理解的表情。
至於桂小太郎,他表示非常理解,而且嫉妒:“老師終於打算拋棄我們這群拖油瓶,去和雪音夫人過二人世界了嗎!”
眾人:“……”你也太有自知之明瞭吧喂!不對,誰是拖油瓶啊!
吉田鬆陽都沉默了。
桂的思維太發散了,也不知道他腦子是怎麼長的。好吧,要是可以,他真想把他們扔進垃圾桶裡。
“不是。”他勾起一抹笑容,眉頭緊緊鎖著,“隻是暫時搬出去而已。”說著,他看了她一眼:“私塾也該放個長假了,到時候去隔壁的村鎮走一走,玩一玩,好好休息休息。”
鬆原雪音聽懂了。
原來不是真的搬家,隻是放個長假啊。她就說嘛,吉田鬆陽不可能完全不管私塾了。這就是他想出來的折中手段嗎?她又不是想出去玩才讓他搬家的。
“這不就是蜜月旅行嗎!”桂小太郎聽罷更激動了,“就你們兩個一起,不帶我們嗎?”
額頭上青筋綻出,吉田鬆陽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再吵,就不帶你。”
桂小太郎急忙捂住唇,閉嘴了。
“你覺得怎麼樣,雪音?”他再次將視線轉向她,征求她的意見。
“很好啊。”鬆原雪音無所謂了,“我隨便。”
看得出她興致缺缺。
吉田鬆陽心頭髮緊。
究竟要如何,她才能高興起來呢?
晚上,她又是背對著他睡下。
也許是因為最近天氣冷,所以她每天都睡得很早,往往他還在整理第二天的課件,她便酣然入睡了。
對此,吉田鬆陽感覺渾身不自在,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什麼呢?
他扭頭看著榻榻米上包裹成一條“長蟲”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紙筆,起身走去。
他在她的身旁坐下,目光淺淺落在她緊閉著的眼皮上:“雪音,你睡了嗎?”
她顫了顫眼睫,身體一動不動,呼吸明顯變輕了。
見狀,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
“噗嗤。”她笑著睜開眼,一把打掉他的手,惱怒地瞪起眼睛道,“你乾嘛啊?”
吉田鬆陽無奈道:“你為什麼要裝睡?不想跟我說話嗎?”
“不想。”她把被子一扯,蓋過了頭頂。
“為什麼不想?”他把手摁在棉被上,感受著掌心下輕微的呼吸,眸色逐漸變深。
“冇什麼共同語言。”她探出一雙眼睛,眼底閃爍著促狹的光芒,“每次和鬆陽你說話,都感覺像是在和老父親說話一樣,冇勁。”
呼吸一頓,男人的眸子愈發黑了。
“老父親?”
“是啊,就是那種上了年紀的老男人,一板一眼。”
“……”
她在氣他,一定是故意氣他。
吉田鬆陽閉了閉眼,溫柔的眉眼染上濃重的鬱色。隨後,他睜開眼,直勾勾地盯住她,那眼神活生生像是要把她給吃了一樣。
“好吧。”他沉下聲音,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頭,“那我們先彆說了,我們做點其他事情吧……”
“啊!你乾嘛!哈哈……好癢,你,你彆咬我……唔……”
窗外夜色清幽,雪花寂寞地飄落著,靜悄悄地落在窗台上。
院子裡,鬆子縮在墊著棉布的狗窩裡,張嘴打了個哈欠。
深冬的夜晚漫長而冷清,點燃的燈光在視窗搖曳著,將嚴寒驅散。
呼呼的北風聲中,恍惚夾雜著其他聲音,有女人的輕哼,男人的喘息,木板的咯吱聲,還有少年們睡不著的嘰喳聲。
夜輕輕地咳嗽一聲,風更大了,雪花紛紛揚揚,遮天蔽月,掩蓋了一切……
鬆原雪音和吉田鬆陽又和好了。
兩人的關係彷彿回到了從前。
對於這個結局,有人歡喜,有人悲。
“我就說嘛,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反正我爸媽天天吵架也冇怎麼樣,第二天就好了。”這是支援者的聲音。
“嗚嗚嗚,我的雪音夫人,我還以為我可以趁虛而入……”這是反對者的聲音。
反正無論他們發出什麼聲音,也冇人理會就是了。
很快,新年到了。
吉田鬆陽趁機給私塾的學生放了兩個月的假。
這是學生們第一次擁有這麼長的假期,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一收到放假的訊息,就撒歡地跑回家去了,私塾裡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隻留下阪田銀時等三名學生。
看著那三個窩在牆角,一臉“智慧”的弟子,吉田鬆陽略感頭痛。
要是可以,他也不想帶“拖油瓶”的,問題是把他們丟在這裡,麻煩更大,畢竟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少年。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煩起來狗都嫌,破壞力堪比哥斯拉,不看著點,鬼知道他們會乾出什麼。
迫不得已,他隻好帶上三隻“狗都嫌”,以及一條狗,在冰雪消融之後,追趕著第一縷春風,雇了兩輛拉東西的牛車,和自己的妻子一同前往鄰近的村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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