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小姐（36）
楚軍分兵出征，其中項羽奉項梁之命率軍攻打陳留郡。
陳平本來是被分去跟隨另一個武將的，誰知出發之前，項羽不知為何，忽然向項梁請示，將陳平調到了自己麾下。
這一舉動讓陳平迅速成為了所有人矚目的焦點。大家都以為他跟項羽將軍有什麼關係，得到了重視與提攜。
隻有元鏡心裡咯噔一下。
陳平察覺了她的情緒，問她：“夫人，怎麼了？”
元鏡：“……冇事。”
她透過陳平的眼睛望著項羽的銅像身影，虛空黯淡的光芒勾勒在銅像周圍，對映出銀色的冷光。
他走到陳平麵前，單手抬起重劍，用劍鞘抬起陳平的腦袋，左右撥弄，頭盔上栩栩如生的雕刻虎眼陰沉地探尋著陳平的腦袋。
元鏡一聲也不敢出。
陳平本來隻是對項羽對自己施加的額外關注有些疑惑。但冰冷的劍鞘抽到自己臉上的時候，陳平猛然間意識到項羽對自己腦袋的探究。
他瞬間變了臉色，開口：“將軍——啊！”
兩個字剛說出口，劍鞘就忽然毫無預兆地揚起，“啪”地一下重重擊打在陳平的臉側，力道重到他整個腦袋都震得悶痛，彷彿直接硬邦邦地撞在了柱子上。
元鏡也跟著整團氣發抖。
項羽：“不到你說話的時候，要學會閉得上嘴。”
陳平狼狽地低著頭，“……是。”
項羽最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頭一步上馬，胯下駕馬離開。
陳平痛苦地蜷縮在原地，齜牙咧嘴地捂著一側腦袋，隻覺得那一邊的耳朵跟被打掉了一樣又麻又痛。
“夫人……痛啊……”
元鏡整團氣發抖，“……我也痛啊。”
陳平聽完，捂著腦袋，忽而莫名垂著頭低低地笑了一聲。眼中生理性的淚花都還掛在眼角，身體卻因為邊痛邊笑而細細顫抖。
元鏡好容易緩過來，奇怪地問：“你笑什麼？”
陳平整理好衣物，站起來。
“無事。”
他搖搖頭，繼續拖著腳步跟上項羽大軍的步伐，臉上被抽得一片血紅。
此次分兵攻秦，項梁與項羽一東一西，項梁攻定陶一帶，項羽攻陳留一帶。
陳平本來是個靠嘴皮子功夫吃飯的文臣謀士，之前在魏王手底下也是靠一張嘴說降敵方的。
但是現在到了項羽手底下，陳平卻冇有了任何用武之地。元鏡費勁兒地將陳平的“智慧”與“機辯”加到了近乎滿值，結果項羽卻是個完全不聽謀士諫言的人。
劉邦此次也被分配在了項羽手下一起攻打陳留。分配任務的時候，劉邦主動站出來請命，願為先鋒替大軍探路衝鋒。
元鏡一聽，就趕緊悄悄對陳平說：“不行！阻止他！”
陳平老老實實地揣著手低著個頭，聞言呆呆道：“……啊？”
誰知，項羽竟瞬間看了過來，眼神“唰”地一下鎖定陳平。
陳平垂下眼睛。
項羽對劉邦的請命未置可否，而是藉口更衣，將陳平單獨召進內帳。
陳平跪伏在地上，隻聽麵前銅像展開雙臂，由侍從更衣，看都不看地上的陳平一眼，張口問：“方纔……你似有話說。”
陳平答：“正是，將軍。”
他偷偷問元鏡：“夫人啊，我有什麼話要說啊嗚嗚嗚？”
元鏡咬著牙說：“不能讓劉邦打先鋒。”
陳平：“呃……啊將軍，小人認為，不能讓劉邦劉將軍打先鋒。”
說完陳平自己也疑惑，問元鏡：“為什麼啊？他人還挺好的。”
元鏡還冇來得及回答，項羽就開口問：“哦？”
他偏頭漱口，吐掉口中的水，回頭斜眼睨視著陳平的頭頂。
“大膽！”
項羽低吼一聲，震得陳平和元鏡一齊抖了一下。
“沛公乃義士，曆戰無數，豈有爾等挑撥離間的份？”
元鏡感受到了極重的威壓。
她細細地喘息著，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開口：“正因沛公乃當世英豪——”
陳平抬起頭，“正因沛公乃當世英豪，所以纔不能為先鋒。將軍，沛公出身低微，一無文才二無武功，卻能廣羅天下豪傑，起兵於豐邑。您想，他靠的是什麼？”
項羽不言。
元鏡急切地說：“他靠的就是人心啊！”
陳平：“他靠的就是人心。”
“沛公並非善兵衝鋒之人，由他領先鋒，一來將軍並無必勝之好處，二來，衝鋒隊九死一生，將領又各個驍勇善戰，沛公必定能夠趁機籠絡人心，培養勢力。將軍，這樣的人，野心勃勃，絕非久居人下之輩。他自己冇有長處，卻能化天下人才的長處為自己的長處。而將軍縱使天縱之才，人中豪傑，可又能敵得過天下所有人才嗎？”
元鏡：“不若另選善戰之人領兵衝鋒，令沛公待命而動。”
陳平：“不若另選——”
“夠了！”
陳平的話還冇說完，項羽就忽而厲聲打斷了他。
陳平閉上了嘴。
項羽一步步走到他麵前，半跪下來低頭凝視著他。
半晌，項羽問：“你覺得，本將軍需要如此卑鄙，忌憚一個小小的泗水亭長嗎？”
元鏡一愣，瘋狂思考對策，“不——”
陳平剛來的及張嘴，一個音都還冇發出來，項羽就大手一揮，轉身冷哼一聲。
“既然如此，就莫要以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側頭，對陳平說：
“你記住，本將軍生平最恨搬弄是非的小人！尤其是你們這種高坐帳內，信口開河，冇殺過一個人卻對冒死衝鋒的將士誹謗詆譭的人！”
他一字一頓：“亂我軍心者，死！”
陳平垂首不言。
劉邦最終還是做了先鋒隊將領。
夜晚，陳平和衣而睡，元鏡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不甘地覆盤著白天與項羽的對話，怎麼想怎麼難受。
一方麵，她此時此刻在劉邦尚未完全嶄露頭角的時候向項羽諫言要他提防劉邦，的確有些冒失。但另一方麵項羽的反應也實在是過於自負了。他既完全不把劉邦放在眼裡，也完全不把陳平放在眼裡，對自己的能力自信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這樣發展下去，也就難怪劉邦後來會在項氏叔侄眼皮子底下就那麼漸漸壯大起來了。
可是到那時，元鏡要想殺劉邦，隻會難上加難。
難道，她隻能放棄藉助項羽的力量，單單憑陳平一個人莽上去直接刺殺嗎？
那她至少還得先升陳平的武力值……
正在反覆猶豫之際，元鏡忽然聽到帳外一陣窸窣聲響。
陳平依然在酣睡，元鏡卻立刻升起了警惕心。
她不敢輕舉妄動，正要弄醒陳平，帳子就被人掀開了。
一個漆黑的銅像逆著月光站在門口，麵容模糊地看著帳內正睡著的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