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異客(29)
元鏡用英語,非常費勁地對卡拉描述了自己目前的狀況,並且成功讓她理解了,自己需要向南去到更大一點的城鎮,到可以自由通訊的地方去聯絡救援。
卡拉一邊聽,一邊點點頭。
她對元鏡連說帶比劃地回答了一通,元鏡勉強明白,她的意思是現在他們家還在帶著鹿群遷移,尋找放牧場。這在春季是十分重要的活動,暫且不能離開去較遠的城鎮。
不過過一段時間村落裡會派出幾個人集體南下,去城鎮中采購物品。那個時候,元鏡或可以跟著一起去。
這段時間,她可以先在卡拉家待著。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元鏡簡直高興得不得了。
她連聲答應,並且保證自己不會給卡拉添麻煩。
但卡拉為難地看著不遠處望著鹿群的紅眼。
“你,可以。但是,它?”
元鏡看向紅眼,心情瞬間低落下來。
是啊,她可以留在人類聚落,但紅眼呢?
它畢竟是一頭狼,且不說傷不傷人的問題,就說卡拉家有著眾多對狼來說肥美無比的馴鹿群,就是一個大麻煩。
紅眼一發現元鏡看過來,就高興地撲到元鏡身上。
卡拉審視地看著紅眼,最終道:“你,讓它,離開。”
她的英語不好,所以說出來的語氣怪怪的。不過元鏡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蹲下來,抱著紅眼,輕輕撫摸著它的腦袋。
“我知道。”
她笑著對卡拉說,“你放心。”
是的,是時候跟紅眼道彆了。
她已經找到了人類的聚落,而且馬上就能聯絡上T區了。人和狼生活的世界不一樣,無論如何,她都早晚要和紅眼分開。
理智告訴她必須要做出抉擇,可是感情讓她對這一抉擇反覆猶豫。
紅眼彷彿一無所覺,仍然開心地吐著舌頭像往常一樣將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
元鏡抱著它毛茸茸的身體,一時間心裡說不出的苦澀。
可是這是紅眼啊,是她墜落到那個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的時候,遇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同伴,是與她一起吃肉一起打獵一起同生共死的同伴。
她當然是不捨得的。
晚上,她悄悄把紅眼叫到外麵,把自己剩下的所有肉罐頭都餵給它吃了。
紅眼向來饞這個,吃得直吧唧嘴。
元鏡摸著它的頭,慢慢地說:“我捨不得你啊。”
紅眼聽不懂她說的話,隻是舔舔嘴巴看著她。
元鏡:“可是我們總有一天要分離的,對嗎?你也不喜歡這裡吧?這裡太熱了,又有那麼多能看不能吃的鹿。你喜歡雪原,我知道。你送我到這麼遠的地方,已經很委屈你了。你該回家了,我也該回家了。”
她將頭擱在膝蓋上,嘮嘮叨叨地對紅眼說了很多。
紅眼最開始還疑惑地歪著頭看著她,可是後來,它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元鏡情緒低落的變化,忽然安靜下來,也不吧唧嘴了,雙耳下垂,用那雙黑紅的狼眼,靜靜地凝視著她。
元鏡感覺到了臉上冰涼的感覺。
直到紅眼伸著舌頭湊上來,她才意識到,她哭了。
她趕緊躲開,笑著推開紅眼的頭。
“喂!說了八百次了!不準舔我。”
紅眼巨大的狼身朝她拱過來,將她撞翻在地。
“啊!重死了!”
元鏡哈哈大笑。
紅眼往常雖然也愛玩,但不會這麼不聽話。元鏡都叫它起來了,它還是一個勁兒拿頭和嘴筒子拱元鏡,叫她在雪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兒。
赫維述聽到聲音,從帳子裡探出頭來。
“努特?”
元鏡回頭。
“努特”大約是當地語言中對年輕女性的泛稱,類似於“小姑娘”“阿姐”“阿妹”之類的。因為元鏡冇有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所以卡拉和赫維述都這樣叫她。
赫維述看了看遠方的紅眼和元鏡。
他本身其實是很喜歡狼的。這種生物對於牧民來說,既是敵人也是圖騰。在這裡長大的孩子們,更是從小就被教育像狼一樣勇猛團結。
不過……這隻紅眼狼比其他狼不同,它雖然對這個外來的“努特”很親近,但是對彆人十分凶悍。
尤其是對靠近努特的人,簡直像是什麼地獄惡犬一樣。
赫維述因此不敢輕易靠元鏡太近。
一次兩次還好,可他對這個外來的年輕努特十分好奇,很想一直待在她身邊跟她親近。但這隻狼一直不讓。
所以他很鬱悶,而且頗為討厭這隻狼了。
他謹慎地遠遠對元鏡喊:“天冷,回來!”
元鏡答應了一聲。
她最後揉了揉紅眼的腦袋。
“算了。”
她忽然下定決心。
“還有最後幾天,你隻要乖乖待在外麵,不要隨便進帳子,不要去欺負狗和鹿,我們就還能在一起多待兩天。隻要我離開這裡,就能想辦法回來找你。我知道你很聰明的,你會聽我的話的,對嗎?”
紅眼已經不再玩鬨了。
它坐起來,北風吹拂著它身上亂糟糟的毛髮。
元鏡捧著它的臉問它:“你會在這裡等我回來找你的,對嗎?”
紅眼像往常那樣,溫柔平和地注視著她,目光比任何人類都專注。
元鏡狠狠地抱了它一下。
“吃吧,還有點肉罐頭。明天我去跟卡拉商量一下,多留你幾天。”
她裹了裹衣裳,站起來朝赫維述跑去。
紅眼下意識跟上來跑了幾步,但在看到帳子裡透出來的溫暖燈光之後,它麵對這種光芒謹慎地停住了自己的腳步,遠遠坐在了幽暗的風雪之中。
元鏡回頭,看見了它低身趴在了雪窩裡,狼臉擱在爪子上望著自己。
她想,她一定會回來找紅眼的。
赫維述迎她進去了。
第二天,元鏡起來跑到帳子外,裡裡外外找了很久很久,冇有見到紅眼的蹤跡。
她站在原地吹口哨,但冇有一隻黑毛狼跳出來迴應她。
卡拉疑惑地問她:“你,它,走了?”
應該是,你把它趕走了嗎?
元鏡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上,茫然地看著昨晚肉罐頭留下的痕跡。
此刻,那裡已經空無一物了,連剩餘的罐頭盒都冇有留下。
她搖搖頭。
不,她冇有趕走紅眼,可是它自己走了。
她此生見過的,最聰明、最勇敢的狼,用它的智慧參透了她的為難,在一個平靜的夜晚,帶著空空的罐頭盒,自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