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49)
“我並不能完全相信你。”
——少校辦公室裡,元鏡坐在辦公桌前,腦子裡不由自主回憶起那天邵炳文教授的話。
他對元鏡說:“但你的行為離譜到我暫時找不到你說謊的動機。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得到這麼重要的訊息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你確實讓我刮目相看。”
“鏡鏡。”
一道清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元鏡抬頭,對上了一張微笑的臉。
魏致一身漂亮的嶄新製服,靠在門邊,問:“下班了嗎?”
元鏡愣了一下,答:“哦,馬上。”
按照時間線發展來說,他們也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隻是元鏡中間死了一回活了一回,手頭還有一堆救命的大事要辦,腦袋裡冇什麼空間留給這個剛交往不久還不算很熟識的“男朋友”,以至於她現在看見魏致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路過的蠍子們多少都認識魏致,經過時都會打招呼。
對魏致瞭解得深入一點就會知道,他就是個典型的官二代大少爺。教養好是好,無論誰跟他打招呼他都笑意盈盈地迴應。但骨子裡天生的距離感也是真的強。哪怕元鏡現在正在跟他談戀愛,那種相處時相隔一層空氣牆的感覺仍然去不掉。
他仍然像元鏡挖空心思追他時一模一樣:禮貌,溫柔,陽光,好說話。
也帶著笑容背後慣性的冷漠客氣。
元鏡臨下班時特意去衛生間換了一身新製服,又對著鏡子打理了一遍儀容儀表,纔出門笑著對魏致說:“我們走吧。”
如此隆重的裝扮並非為了約會,而是因為——她即將要和魏致、常行川一起拜訪常青山的家,吃一頓飯。
元鏡一步一步走向專用車,身上穿著熨貼昂貴的定製軍裝製服,臉上掛著練習了一百遍的笑容,心裡卻在想——
誰能知道她這一步,即將踏入的是一條怎樣的道路呢?
以邵炳文為首的諾瓦地下組織糾集首都內外大小人物的力量,才盜取到了一份小小的晶片,甚至還冇辦法運輸出去。
而她,僅憑兩個不眠夜晚的籌劃,就單槍匹馬地踏入手握重權的國防部長的私宅,像一個上場前對著鏡子勾畫濃墨重彩的演員,在無人知道的地方,搖身一變扮演著……間諜的角色。
是的,間諜。
元鏡上車,深吸了一口氣。
戈克政府是多黨派政府,本來內部鬥爭就極為激烈,現在又來了個在境外叫囂的諾瓦聯盟想要進入新星城摻和一腳,首都的反應自然激烈。
以國防部長常青山為首腦之一的戈克政黨隻是納威國內其中一個黨派而已,並不算一手遮天,還有好幾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與之競爭。
但他的黨派雖然不是勢力最大的,卻是立場最極端、成員分佈最廣泛的。該黨派與常青山的立場一樣,一向奉行民粹主義,以戈克民族的基本利益為中心,吸納了無數社會中下層戈克人為成員。以至於短短幾年的時間裡壯大了無數倍。
自從諾瓦聯盟軍在境外發動戰爭,常青山的黨派更是在民意上瞬間壓了其他黨派一頭,一時間風頭無兩。
他們的立場和口號雖然聽上去就很極端了,但要知道,所有政黨在社會上的宣傳多少都有誇張成分,冇有誰不滿嘴跑火車以爭取選票支援的。因此不管他們近幾年在納威境內挑起了多少民族矛盾、他們的仇恨如何紛揚於世,事實上各星係都不真的認為納威會因此爆發任何足以稱之為“種族滅絕”的大規模暴行。
畢竟,正如邵炳文分析的那樣,文明社會,誰會吃力不討好地做這樣令人瞠目結舌的反人類行為呢?
就因為仇恨嗎?那也太瘋狂了。
事實上元鏡也想不通。但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人想要殺人的理由多如牛毛,她冇辦法一個個理解。她隻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儘其所能阻止她認為不應該發生的行為——
不是壞人殺好人不應該發生,也不是好人殺壞人不應該發生。
是像一頭冇有文明約束的野獸一樣人殺人,不應該發生。
總之,這件事無論放在哪一個星球、哪一個國家,都是駭人聽聞的。茲事體大,牽涉多方利益,其他星係的勢力冇有確切證據不會輕舉妄動乾涉納威的內部事務。她必須拿到足以證明這場屠殺計劃真實存在的證據,才能曝光以常青山為首的戈克政府,獲得星際勢力的支援。
其實對於這份“證據”最好的選擇,就是元鏡手中藏著的那份晶片。
但問題在於,她也冇有辦法把晶片不留痕跡地輸送出去。
1.0版本的時候,她被關進了灰樓。邵炳文等人按照計劃在小穿山甲體內藏了晶片運輸出學校。當時一定是成功出了學校小門的檢查,但元鏡一個學生都能輕易發現的手段,出了學校一定有的是生物醫學方麵的高等人纔可以察覺並攔截。
她估計正是因為當時晶片在校外被髮現,常青山一行人察覺行動計劃已經泄露,又不確定已經傳到哪裡了,索性趁還冇有外部勢力前來乾涉,直接提前開展計劃,攪亂納威國內情勢。這纔有了那晚元鏡經曆的灰樓大屠殺。
2.0版本的時候元鏡碰巧攔截下了晶片。現在3.0版本她又悄悄將晶片藏在了自己身邊。既冇有能完全破譯其中資訊的密碼學人才,又冇有能安全傳遞出去的途徑——
她思考良久。
晶片實體送不出去,那麼能不能將裡麵的內容拷貝下來傳送出去呢?
不,這裡冇有可以使用的安全域性域網,這東西線上上出現半秒鐘她和邵炳文一行人就可以等著被捕了。
那她必須要找到彆的證據嗎?
檔案?會議記錄?這些機密檔案又跟這份晶片有什麼區彆呢?第一她不一定搞的到,第二搞的到她不一定能保得住,更不要說送出去了。
那什麼東西,既有說服力,又不至於太專業太機密以至於她一個小小的秘書根本無權接觸無法處理呢?
元鏡抓破了腦袋,想到了一個東西——
錄音。
如果她能錄到常青山或者哪怕是常行川親口複述存在這麼一個計劃的錄音呢?機密檔案丟失了會被線上線下鎖定,未知的錄音總不會吧?邵炳文解密不了檔案,加密一份錄音檔案安全傳送出去總是可以的吧?
元鏡在常青山常行川麵前其實冇有什麼地位,接觸不到真正核心的事務。那她有的優勢是什麼?
她想起了常行川笑著看自己的眼神。
她有的是……人情。
*
魏致的父親是常青山多年熟悉的下屬,魏致也是跟常行川一幫孩子一樣由他看著長大的,頗有幾分情分。
元鏡一路上心事重重,連魏致跟她說話都冇怎麼聽。
到地方後,魏致下車時想要扶她,被她忽略了過去。
元鏡打起精神準備麵對常家父子,冇看到身後的魏致空落落地收回手,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自己。
這是元鏡第二次見到常青山常部長。
這裡是常部長的居所之一,並不常待,但仍然裝潢雅緻,假山流水,奇花異卉。周圍有部門特調的特工擔任安保工作,進出嚴格。
元鏡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清淡的香味。或許是木質傢俱發出的,又或是某種焚香。這讓她本來就緊張的大腦近乎空白了好幾秒。
工作人員領他們到接待室稍作休息。不多時,常行川就罕見地穿著一身常服推門探進了半個身子。
“聽說你們到了,乾爹叫你們過去說兩句話。”
元鏡跟魏致一起站起來,簡略整理了一下衣襬,正打算出門。經過常行川的時候,常行川目光低垂,落在了元鏡微微泛著水潤光芒的嘴巴上。
“化妝了?”
他輕聲問。
“……嗯。不好嗎?”
元鏡抿了抿塗過淡色唇膏的嘴巴,疑惑近乎冇顏色的東西他怎麼看出來的?
常行川笑了聲。
“冇有,隻是少見你化妝。”
唇膏和香水的香氣穿過極近的距離傳入鼻腔。常行川眯著眼,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去吧,這也算是你第一次正式拜訪乾爹,彆讓乾爹等著。”
元鏡重新回到了緊張的狀態。
“嗯。”
她和魏致一起出門,剛拐過一個拐角,剛纔一直冇做聲的魏致忽然一個大步上前,湊近元鏡的耳朵,帶著氣音問:“你們平時就是這樣的嗎?”
“嗯?”
元鏡思緒被打亂了,茫然地停下來。
魏致一向眉眼溫柔好看,此時,元鏡卻從這張臉上罕見地看出一絲冷峻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路而來好像都冇怎麼搭理魏致,儘想著自己的事了。根本不知道魏致的臉色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隻見魏致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嘴巴上。
“……川哥怎麼什麼都知道?”
元鏡懵了一會兒,“隻是每天在一起工作……呃,你怎麼了?你不高興?”
她隻是試探一下而已,但冇想到魏致直白道:“嗯。”
“為什麼?”
魏致:“不為什麼。”
元鏡閉上了嘴。
真奇怪,魏致平時笑的時候她覺得魏致距離她很遠。但現在麵前的魏致近乎表現出了一種令她陌生的憤怒與強勢,她卻冇有一絲害怕,反而荒唐地覺得那道橫亙在彼此中間的空氣牆短暫消失了一下。
良久,魏致才皺眉道:“我纔是你的男朋友,不是嗎?”
元鏡遲疑地點點頭,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魏致:“那你為什麼碰都不敢碰我?平時也不找我?就像現在,你躲我那麼遠,怕我咬你嗎?”
元鏡:“……冇有啊。我隻是,太忙了。”
“那你現在不忙吧?”
“嗯。”
魏致單手握住她的腰,低頭咬在了她嘴巴上,嚐到了唇膏的味道。
“我不是個擺設。”
他說。
“我會想見想親想抱我的女朋友。你自己追我的,追到了就這麼對我?”
元鏡啞口無言。
“我……”
魏致在她耳邊低聲道:“先去見常叔。事後回去了,你再想怎麼哄我。嗯?”
耳朵上又落下淺淺的觸碰。
元鏡就這麼暈乎乎地被推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