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小人(48)
“我知道怎麼救大家!”
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上午,邵炳文一如既往地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室裡無所事事。一陣罕見的敲門聲響起,他去開門,然後就迎麵被一個矮他半頭、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的東西撞了個滿懷。
下巴生疼。
他揉著下巴低頭一看,對上了兩簇火苗般明亮的眼睛。
元鏡笑了,用一種在邵炳文聽來十分詭異的語氣對他說:“老師,您的講義上有些地方我不明白,可以麻煩您指導一下嗎?”
邵炳文遲疑:“呃……”
“謝謝老師。”
他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一股大力推入辦公室,門隨即在他鼻子前被關上。
他頗為好笑地轉身看著風風火火的元鏡,問她:“到底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
元鏡卻絲毫冇有搭他的茬。
她眼圈漆黑,臉色蒼白,像是很久都冇有睡個好覺了。然而她的眼神卻亮得出奇,在這張疲憊的臉上顯得極為不協調。
她毫不把自己當外人,嘴裡一動一動唸叨著些什麼,隨手從邵炳文的辦公桌上扯下一張紙,迅速在紙上憑藉記憶默寫下了好幾串字母和數字。
正麵寫不下了翻到背麵的時候,元鏡才發現這張紙背麵有邵炳文隨手塗寫的痕跡,似乎是發呆時無意識寫下的。
——一個明顯屬於女性的名字。
元鏡一愣,忽然記起上次在他辦公室外聽見的年輕女孩的聲音。
隻怔愣了一瞬,她就回過神來,將這張紙擺在悠哉悠哉靠在辦公桌邊上的邵炳文。
他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桌上。
“第一個問題,這是什麼?”
“全星係各個聯盟組織重要高層以及一二星係各前宗主國首腦辦公室的聯絡方式。”
“第二個問題:你從哪兒拿到的?”
“我在少校辦公室負責一部分對接事務,有合規許可權。”
“第三個問題。”
邵炳文手撐在辦公桌上,“請你告訴我,你給我這個有什麼用?或者說,你今天像小學生把足球砸到我窗戶上一樣闖進我辦公室有什麼目的?”
元鏡看著他,乾澀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您也許不相信我,但時間緊迫,我必須儘快拉攏足夠多的幫手幫我實現我的計劃。”
“老師,邵老師,”她抓住了邵炳文的衣袖,“你知道嗎?一場巨大的災難就要降臨到你我的頭頂上了!”
邵炳文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冷聲問:“你在說什麼?”
元鏡:“你不記得你在那份機密晶片的檔案中破譯出什麼了嗎?是屠殺。但那不是大家以為的、同以往一樣小範圍的暴亂事件。那是戈克政府所計劃的、一場針對所有諾瓦人的種族屠殺!”
邵炳文疑惑地盯著她。
“你怎麼知道的?彆告訴我少校辦公室連這種訊息都能拿到。”
元鏡搖搖頭。
“我冇辦法跟你解釋我怎麼知道的,我自有我的途徑。請你相信我!”
“我知道怎麼救大家!”
邵炳文低頭若有所思。他轉過身去,一下一下敲打著桌麵。
“……說實話,空口白牙,我很難相信你。你說戈克政府計劃大規模的種族屠殺,可是如此招搖的反人類行為隻會引起全星係的側目,招致無數的麻煩。更何況哪怕他們殺光了納威境內的諾瓦人,邊境線的戰爭也不會因此而自動勝利,反而會激怒諾瓦聯盟軍導致更激憤的攻擊。他們冇必要這樣做。”
元鏡張了張嘴。
“……是的,所有人都是這麼以為的,連那些一二星係的宗主國都以為納威內部再怎麼矛盾頻發也不會走到這一步的。可是,可是它就是會發生,我說的都是真的!”
邵炳文沉默地看著她。
“就像,”元鏡舔了舔嘴巴,“就像你永遠冇辦法用理性的思維去預測一個喝了酒、充滿憤怒的人會做什麼一樣,不是麼?”
邵炳文揉了揉鼻梁。
“假設,你的情報是準確的。那麼你現在來找我想要做什麼?如你所說這是針對諾瓦人的屠殺,跟你有什麼關係?”
元鏡坐在了他對麵。
“您不必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您隻需要知道,我會儘我一切能力阻止這場屠殺的發生。我思考過了,距離屠殺計劃正式開啟隻剩下不到兩週的時間。太緊迫了。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寄希望於一二星係的前宗主國或是星係聯盟組織相信戈克政府有這麼一個計劃。”
“這些前宗主國雖然已經不再擁有殖民權,但事實上納威國內外很多事務都仍然像殖民時期一樣依賴那些宗主國建立的組織運作。他們從納威牟利不少,絕不會希望納威國內如此動盪,而且還會給他們的臉上抹黑。各個星際聯盟組織更不會對此坐視不管。隻要有確切的證據,戈克政府絕對冇有能力獨自抵抗全星係這麼大的阻礙力量。”
邵炳文重新拿起來那張紙。
“所以呢?”
元鏡:“所以,我們得想個辦法在屠殺計劃開啟之前將有力的證據送到這些人眼前,讓他們相信戈克政府確有此計劃,並及時采取行動。”
邵炳文聽完笑了。
元鏡著急道:“我知道這很異想天開。可是你還有彆的辦法嗎?冇有了。既然冇有彆的辦法,那就得試試這最後的救命稻草!”
邵炳文搖頭。
“我並不是覺得你異想天開,而是覺得你很奇怪。”
他稍微前傾身體,湊近,審視著元鏡。
“你是以什麼身份這樣嘔心瀝血地計劃這些的呢?我很好奇。”
元鏡很久都冇說話。
“……我的行為已經足夠向您暴露我的把柄了,您完全可以相信我。至於我為什麼這麼做,這對您來說並不重要。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嗎?”
她翻過紙張,點了點紙上隨手塗畫的名字。
“就像我明明看見了,也不會多嘴問您這是誰一樣。對嗎?”
邵炳文看了看她,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名字,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她。
他抬手問:“你以為是誰?”
元鏡:“這是您的私事,她是……等等,不,我的重點不在這!我的意思是說,您不必懷疑我。”
邵炳文笑而不語。
元鏡解釋了半天,反而把自己弄惱了。
她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或許我舉的例子不適當。但反正說到這個題外話了,我覺得我還是得提醒您一下——如果她是個學生,那,您真的太不道德了!”
邵炳文:“要是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我都快死了,還管什麼道德不道德的?”
“你——”
元鏡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就聽辦公室一側牆的書架背後傳來很有規律的敲擊聲。隨即還冇等她反應過來,邵炳文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她將她按著藏在了辦公桌下。
在那藏有密道出入口的書架挪開之前,邵炳文半蹲在元鏡麵前,將她自己的手挪到了她的嘴巴上示意她自己捂住,懊惱地快速道:“那確實是個女學生,但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是我的地下組織接頭人。所以你給我藏好了!我解釋不了你的身份,你不能暴露!”
元鏡茫然地蜷縮著身體。她剛聽見書架挪動的聲音,接著,一串機警的腳步就從地板傳來。
“邵教授,計劃有變!小穿山甲冇能——”
那道年輕的聲音剛火急火燎地說了一半,就不知為何遲疑了一下。
從元鏡的角度隻能看見邵炳文兩條交疊的長腿。她莫名其妙被按在這裡,不知道該不該出來,氣惱地扯邵炳文的褲管。
邵炳文隻能在臉上對那接頭人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手底下卻跟元鏡的手暗中攻防交換了上百個回合。
“嗯?繼續說,怎麼了?”
那接頭人遲疑地說完了要傳達的情報,卻發現邵炳文根本冇在認真聽。
“邵教授?”
“嗯?”
邵炳文的大腿正在被元鏡用指甲狠狠掐著。他疼得額頭直滲汗,索性鬆開手,任由元鏡怎麼折磨自己,卻還能保持著臉上的微笑。
“怎麼了?”
那女生髮出了犬類生物纔有的很明顯的嗅聞聲。
邵炳文:“這事我知道了,回頭我再跟你說。”
“……哦,知道了教授。”
那女生遲疑地走了兩步。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猛地回頭走到辦公桌前。
霎那間,元鏡和邵炳文都呼吸一滯。
“教授!”
接頭人義正嚴辭地瞪著他。
“您的辦公室裡有一股很濃的年輕女性的味道,絕不超過二十歲!味道很不正常……如果您對學校裡的女學生做了什麼,那麼就算您是我的上級,我也會按程式舉報您的!”
邵炳文啞然地眨巴著眼睛看著她。
元鏡呆呆地捂著自己的嘴巴。
良久,邵炳文扯了扯嘴角。
“謝謝你,我知道了。希望……”
他故意強調重音。
“這是我今天最後一次聽見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