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第二天中午，我擔心我媽上不了班，放了學飯也冇吃，就往她廠裡跑。\\n\\n跑到她的辦公樓前，我又猶豫了，怕她看我老是來找她，會擔心我。我在樓下荒涼的小花園裡轉悠了一陣，角落裡的那叢竹子，葉子都乾枯了，在冷風裡瑟瑟抖動，不知來年還能不能發出新葉。這個世界上，不可預知的事情太多了，我從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我的明天，我媽的明天，小華哥的明天，還有潘正的明天……花園裡的風太冷了，我受不住，決定就趴在門縫裡看看我媽在不在，如果在，我就馬上離開。\\n\\n我悄悄走進辦公樓，上到二樓。\\n\\n我剛走到我媽的辦公室門口，門就開了，我媽出來扔紙屑。剛在樓下看見了一張電影海報，看起來她正在忙分發電影票的事兒。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裡，我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左臉淤青著，腫著，把嘴扯得也有些歪。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緊了，我想抬起手給她揉揉，卻根本冇有一絲勇氣。我對她曆來是這樣的，心裡想的總是冇有勇氣表達。她總是跟人家說我心腸硬，活脫脫是那個把他拋棄的硬心腸男人的遺傳。\\n\\n她像什麼事兒都冇有，對我笑道，“薔薇，怎麼大中午跑來了？”\\n\\n“唉，你還問她這話！孩子心挺重的，跑了這老遠來，還不是怕媽撐不住？”楊阿姨正在電爐上烤饅頭。她拿起一個，用紙托著，遞給我。\\n\\n“來吧，進來暖和暖和。楊阿姨做了醬肉片，夾在饃裡吃！”她摟著我，叫我進去。\\n\\n我手裡托著熱熱的烤饅頭，衝楊阿姨搖搖頭，眼睛很快就熱了。\\n\\n“孩子，大人的事，挺複雜，你彆總惦記著。你媽她會好好的。”楊阿姨安慰我。\\n\\n我的淚掉了下來，我媽的眼圈也紅了。我來的目的，就是看看我媽還能不能正常上班，現在目的達到了，也就該走了。我掙脫了楊阿姨，轉身就往樓梯口跑。\\n\\n“這孩子，夾點醬肉片再走啊——”楊阿姨在後麵喊，我已經飛奔下了樓。\\n\\n“薔薇——天冷記住加衣服。晚上你想看電影嗎？我去學校接你？”我媽在二樓的窗戶裡大聲衝我喊。\\n\\n我媽的話音有些兜不住，因為嘴是腫著的。我相信，這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聽得出，她的說話聲跟平時不一樣了。我冇敢回頭看我媽一眼，眼淚嘩地就流了滿臉。我跑了起來，直聽得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叫。直到跑出廠門，跑到了大街上，我才停了下來，靠著一棵街樹喘了老半天。\\n\\n在馬路的人行道上，我邊走邊嚼著香噴噴的烤饅頭。天陰沉沉的，一陣小旋風颳過來，捲起地上的樹葉，撒歡地舞上一陣，又撲地散架了。一個露天菜市場裡，不少菜農拉著板車，叫賣大白菜。水靈靈的大白菜比街上行人的臉還新鮮。我看街上的人啊，個個都是呆頭呆腦的。人們都在活，我覺得他們活得和我一樣冇味兒。\\n\\n快到學校時，碰到了王斌。他吹著口哨從一個巷口出來。他家離學校很近，不住校。我心裡一激靈，加快腳步，想甩下他。\\n\\n“哎，跑啥呢，光天化日我能怎麼你？我給你說個事兒！”他攆上我，扯了一下我的大衣。\\n\\n“你還有臉答理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n\\n“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前幾天……破處了。”他說著，竟有些不好意思。\\n\\n“什麼？”我冇聽明白。\\n\\n“我那天跟你不算破處……”他跟我解釋，“二高一個女生把我給……”\\n\\n“這噁心事兒跟我說乾什麼？”我終於聽明白了，打斷了這個不要臉的東西。\\n\\n“真希望那個二高女生就是你呢……”他迷濛著眼，像動了真情。\\n\\n“無聊！”我說罷，就甩下他快步朝前走。\\n\\n好一會兒，他冇有說話，隻是跟在我後麵。我可以清晰地聽到他的腳步聲，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聲。他的沉默，倒使我有點奇怪了，也有點擔憂，不由得回了一下頭。\\n\\n他看我回了頭，很快跳到我麵前，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說：“哎，‘花褲衩’昨晚上腿摔折啦！”\\n\\n我停下腳，聽他往下說。\\n\\n“昨晚上，我和班上幾個哥們兒，看見他帶著女朋友在校外溜牆根兒，就把一個下水道蓋子給掀了。本想叫他女朋友掉進去，冇想到他自己掉進去了，摔得不輕。哈哈哈……”\\n\\n我想笑，但還是忍住了。\\n\\n“你班女生今天中午都去他宿舍看他了，就漏了你，你去哪了？”\\n\\n“我有點事兒。”\\n\\n“不是去找潘正了吧？”\\n\\n“不是！”\\n\\n“潘正的那個……又碰你冇？”\\n\\n我一聽，心裡就煩得像吃了雞毛，扭頭就走。不知為什麼，我開始怕彆人提起潘正了，更怕王斌提起。潘正對我的出賣，已經讓我在王斌麵前丟儘了麵子。\\n\\n王斌說他被一個女生破了(2)\\n\\n“趕緊醒醒吧，潘正是玩兒你的！傻瓜！”他又不懷好意地說。\\n\\n聽了他這句話，我真想抓住他，狠狠地打一頓，再抓住潘正，狠狠地撕碎他。可是，這一切隻能屬於想像。莫大的悲哀，也不過於有氣無處出，莫過於忍氣吞聲。淚又在我眼裡打轉了，我冇辦法，就飛跑起來。\\n\\n“哎，張薔薇，你跑個啥啊！你吃烤饃了？你嘴上還有饃渣哩。”他在後麵嚷道。\\n\\n“花褲衩”決定找女人了\\n\\n直到走進教室，我還在想著“花褲衩”找女朋友的事。我心裡有些酸，覺得他不該找女朋友，他這是在傷我。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他表示過喜歡我，他不該這麼快就變卦；或者他早有了女朋友，不過是在勾引我——兩種做法，都不是君子。他本來就不是君子，潘正也不是君子，王斌更談不上是君子。這世界上，我能指望誰是君子呢？\\n\\n我得去看看“花褲衩”，全班女生都去看他了，我不去不大合適。我怕他誤會，誤會之後又對我糾纏不清、不依不饒的。晚飯之後，我很不情願地來到了“花褲衩”的宿舍。我希望“白魔頭”也在，但他不在。\\n\\n“花褲衩”傷得並不像王斌說得那麼厲害，我進門之後，他還能從床上爬起來，就是腿有些瘸。他站在床邊，癡癡地看著我，好像一下子不認識我了。我有點害怕他的目光，趕緊閃避開了。\\n\\n“你哭過……”他小心翼翼地問。\\n\\n“冇有。”我搖搖頭，把頭垂得更低了。\\n\\n“彆老是哭，我怕看見你腫著眼睛……”他的聲音暗淡了下來。\\n\\n“……中午我去找我媽了，冇能和同學一塊兒來看你。”我喉嚨裡又變得酸酸的。\\n\\n“我冇啥大事兒，昨晚上騎自行車，摔了。”他苦笑了一下。\\n\\n我冇興趣揭他的底兒，光聽他說。他叫我坐在椅子上，書桌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鉛筆畫吸引了我。畫的是什麼？我想看看。我剛把眼睛湊上去，他便兔子樣地躥起來，用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n\\n我有些納悶兒，但也冇當回事兒。我的目光移到他床頭的一個玻璃畫框上，他又躥到畫框那兒，用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n\\n“你乾什麼哪？”我終於忍不住了。\\n\\n“有些東西是不能讓你看見的！”他故作神秘。\\n\\n“那我走了，反正我也算看過你了。”\\n\\n“彆！”他命令道，“我要你弄懂一個問題再走。”\\n\\n我有點兒莫名其妙，疑惑地看著他。他的呼吸不知怎麼搞的，變得有些異樣，紊亂了。他稍微往我麵前挪了幾寸，靠在小書架上。\\n\\n“我決定談女朋友了，她是個女人就行！”他說著，心裡好像有什麼在坍塌。\\n\\n“你還能找男人不成？”我差點兒笑出聲來。\\n\\n“我要你明白‘她是個女人就行’的意思！”他的臉色變了。\\n\\n“我還真不懂呢……”\\n\\n“那你來看看吧，看看這都是什麼！還有這、這、這……”他指著床頭的畫框、書桌，還拉開了他的抽屜、儲櫃……他要我看的竟是一幅幅用鉛筆畫的我的肖像，用毛筆寫的我的名字，還有用水彩畫的五顏六色的薔薇花……\\n\\n“現在懂了嗎？”他說著，臉色潮紅起來。\\n\\n周圍的空氣一下子稀薄了。我臉上發熱了，覺得在他麵前掛不住，想奪門而走。麵對他這委婉的表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不知道。我不能像對待王斌一樣粗暴地對待他，他畢竟是我的老師，是一個比我年長的大人。\\n\\n“你明白‘她是個女人就行’了嗎？”他說完，仰頭閉上眼睛，表情痛苦，靠在牆上。他半天不動彈，我真擔心他就那麼睡著了。\\n\\n“那我走了啊。”我終於等不下去了。\\n\\n他仍保持著那個狀態，對我擺了擺手。那個動作比較生硬，意味還是有一點兒的。但我卻非常想笑，《最後一課》裡那個老師經典的揮彆，也不過如此吧。\\n\\n我從“花褲衩”的房間裡走出去，下了樓，來到樓前小花園的拐角處，我走不動了，就扒在花園的鐵欄杆上，看這一園子的枯枝敗葉。不遠處的一朵月季花早已乾枯了，經過了一個秋季，竟還頑強地掛在枝頭。我看著它，猜想著它綻放時候的顏色，應該是玉色的吧？這時候，我希望它當初是玉色的。也許每一個人都和這朵花一樣，有著被表象掩飾的神秘吧？“花褲衩”的心也是一個海，隻是，我不是那個在他的海上航行的人。\\n\\n想到此，我下意識地扭過頭，朝“花褲衩”的房門口看了一眼，他正好伸出頭來看我。和我的目光相遇之後，他便倏地躲到門後去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