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的時候,房間裏的光線變了。
窗簾被拉開了大半,正午的陽光鋪滿整麵落地窗,把紫檀木地板曬出一層溫暖的蜜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不屬於這間臥室的味道——清甜的,帶著一點穀物被蒸煮後的暖香。
她轉過頭。
高背椅上是空的。
那個坐了一整夜的人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疊放整齊的一條灰色羊絨毯,擱在椅子扶手上。毯子的摺痕還在,說明它被蓋在某人身上過,又被仔細收起來。
床頭櫃上多了兩樣東西。
一本書。暗紅色封麵,燙金的英文字母——《The Art of Kintsugi》。金繕修複技法。
一支削好的鉛筆。
她伸手去拿書,手指碰到封麵的時候,右手背上輸液留下的淤青讓她吸了口氣。
書的扉頁上什麽都沒寫。幹淨的,全新的,沒拆過塑封的樣子。但書的外包裝已經被人拆掉了,塑封膜的撕口很整齊,像是用裁紙刀劃開的。
門開了。
不是敲門。直接推開。
整個莊園裏隻有一個人有這個習慣。
顧燼換了衣服。
深灰色的開司米圓領毛衣,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深灰色的麂皮便鞋。沒有西裝,沒有袖釦,沒有金絲邊眼鏡。
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劉菲菲怔了一下。
在她的記憶裏,顧燼永遠是裹在三件套定製西裝裏的,像一把收鞘的刀。這種家常的、幾乎稱得上柔軟的裝扮,她從未見過。
他身後跟著一輛推車。
推車不是女傭推的,是老陳。
老陳把推車停在床腳,彎腰退出去。全程一句話沒說,甚至沒有抬頭看她。
推車上層擺著三個白瓷小碗,蓋著蓋。下層是一個保溫壺,旁邊放著一疊疊得方方正正的棉紗布餐巾。
顧燼走到推車旁,掀開第一個碗蓋。
熱氣湧出來,裹著一股濃鬱的、鹹鮮的香味。
“南瓜小米粥,”他說,把碗放到床頭折疊桌上,“林醫生批的。”
第二個碗蓋。
“蒸蛋。不放鹽。”
第三個碗蓋。
“銀耳羹。”
他把三個碗一字排開,然後從推車下層拿了一方棉紗布餐巾,抖開,鋪在她胸前——動作稱得上熟練,像做過不止一次。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三碗食物,喉嚨裏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蒸蛋的表麵很光滑,金黃色的蛋液上點著兩滴麻油,旁邊撒著極細的蔥花碎。
那種精細,不是莊園廚房的風格。那個廚房做出來的東西永遠精準但冰冷,像流水線上的產品。
這碗蒸蛋上的蔥花碎,切得大小不均勻。
有人親手切的。
她不敢想是誰。
“愣著幹什麽,”顧燼坐到床邊的矮凳上——他什麽時候讓人搬了張矮凳來的?“趁熱吃。”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南瓜粥送進嘴裏。
甜的。
帶著南瓜天然的綿密和小米的顆粒感,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她又吃了一口蒸蛋。
嫩的,滑的,麻油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來,蔥花的辛辣被蒸汽馴服成了一種清新的餘味。
眼眶忽然發酸。
她猛地低下頭,勺子停在半空。
“哭什麽。”
不是質問。隻是陳述。
“沒有。”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口蒸蛋吞下去,“好吃。”
顧燼沒接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銀質煙盒,開啟,看了一眼裏麵的雪茄,又合上了。
擱在膝蓋上。
沒有點。
“林醫生說你的血紅蛋白升了兩個點,”他說,聲音平得像水麵,“明天可以下床走幾步。”
“好。”
“走的時候叫人扶著。”
“好。”
“別逞強。摔了,我不負責修。”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小了,幾乎算不上一個表情。但顧燼看見了。
他沒有評論,隻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裏的勺子上。
“蒸蛋先吃完。涼了不好消化。”
她乖乖低頭,一勺一勺地把碗裏的蒸蛋吃幹淨。
吃完三碗,她放下勺子,胃裏第一次有了一種實實在在的飽脹感。不是之前化學營養液灌進去的那種惡心的充盈,而是食物,真正的食物,被胃壁接納後的溫熱。
顧燼站起來,拿走她胸前的餐巾,疊好放回推車上。
“那本書,”他指了指床頭櫃上的《The Art of Kintsugi》,“看完跟我說。”
“好。”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
“顧先生。”
她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帶著病後的虛弱和某種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小心翼翼。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謝謝。”
整個房間安靜了兩秒。
“謝什麽。”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辨喜怒。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說不出口。
謝什麽呢?
謝他買下她、囚禁她、在她脖子上刻字、給她腳踝上鎖鏈、逼她殺人、毀掉她所有的過去?
還是——
謝他在她高燒的時候守了一整夜沒睡、被她抓出了血痕卻沒有懲罰她、親口含了那杯苦藥渡給她喝、在擦她下巴上粥漬的時候用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輕?
她說不清。
“工具壞了總要修。”顧燼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語氣淡淡的。
門被拉開。
“下午我不在。老陳會來送晚飯。”
“呃……”她猶豫了一下。
他的手搭在門上沒動。
“能不能……讓廚房再做一次蒸蛋?”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在這座莊園裏,她還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麽。
所有的東西——衣服,食物,書——都是顧燼給的。
他給什麽,她接什麽。他不給的,她連看都不敢看。
現在她居然在要東西了。
身體微微繃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等待嗬斥。
三秒。五秒。
“加不加蔥花。”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像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加。”
“嗯。”
門合上了。
腳步聲遠去。
劉菲菲靠著枕頭,盯著天花板的石膏雕花,撥出了一口長長的氣。
心跳得很快。
不是恐懼。
是另一種她幾乎要認不出來的東西。
腳踝上的金鏈垂在被子外麵,紅寶石在陽光裏折出一星半點的光。頸間的皮革項圈還是沉的、緊的、帶著體溫之後變得微微發軟的觸感。
她伸手摸了摸項圈內側。
“顧燼”那兩個字的凹凸紋路在指腹下起伏。
她閉上眼睛。
下午三點,老陳推著推車來了。
推車上層有兩個白瓷碗和一杯溫熱的黑糖薑水。
一碗是青菜魚肉粥。
一碗是蒸蛋。
上麵撒著切得大小不均勻的蔥花碎。
和早上那碗一模一樣。
她看了很久。
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她發現碗底壓著一張紙條。
不是手寫的。是列印的。四個字。
“好好休息。”
列印紙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極小的、幾乎要看不見的暗紅色鋼印。
那個鋼印上的圖案,她認得。
狼頭。
和他紋身上的那一隻,一模一樣。
她把紙條折了兩折,壓在枕頭底下。
晚上七點,林醫生來做第二次檢查。
血壓九十到六十。血紅蛋白升到八十一。體溫三十六度八。
“恢複得比預期快,”林醫生一邊記錄一邊說,“明天可以坐起來活動半小時。”
“林醫生,”她忍不住問,“昨晚——顧先生在這裏待了多久?”
林醫生推眼鏡的手頓了一下。
“我不清楚。”他說,低下頭繼續寫,“我淩晨一點來看過一次,走的時候先生在。早上六點再來,先生還在。”
“中間沒有離開過?”
“顧秘書,”林醫生停筆看著她,“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先生本人。”
他收好病曆夾,退出去了。
淩晨一點到早上六點。
至少五個小時。
加上她醒來之後他還在的那段時間。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枕下那張摺好的紙條。
指腹反複碾過那個微小的狼頭鋼印,感受那一點點凹凸。
監護儀嘀嗒嘀嗒。
窗外莊園的熱帶夜風掠過窗縫,帶來雨林深處持續不斷的蟲鳴。
金鏈在腳踝上隨著她翻身而叮當作響,細碎的金屬聲像一首單調的、永不結束的催眠曲。
她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蜷起來,閉眼前的最後一秒,目光停在床頭櫃上那本還沒翻開的《The Art of Kintsugi》。
金繕。
用純金修補破碎的器物。
讓裂痕成為它最美的部分。
她攥著紙條的手指慢慢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