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關掉密室燈後,在黑暗裏站了整整四分鍾才離開。
他叫蘇晏。
她是兩天後才知道這個名字的,從程嘉口頭說過的一個人事通知裏——文化投資部三級分析員,蘇晏,負責東南亞器物估價專案,因前期延誤,本季度報告推遲兩周提交。
她當時沒有記,是後來對上那張臉纔想起來的。
那天下午她去三十二樓影印室取一份檔案,路過文化投資部的時候,他正站在靠窗的工位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講著什麽,一邊在螢幕上快速翻頁。
他的螢幕上開著一份估價報告,主圖是一件明代青花大罐。她路過的速度很慢,正好看見了報告正文第三段——“胎質細膩,發色純正,符合永宣年間典型特征……”
她的腳步慢了一點。
電話那邊的聲音讓他往這邊看了一眼,兩個人目光對了一秒。
他認出她了,衝她點了個頭,繼續打電話。
她走過去。走了四步,停下來。
往回走了四步。
他正在掛電話,看見她站在工位旁邊,有點意外地把手機放下來:“顧秘書有什麽——”
“那件罐子。”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永宣青花的發色是蘇麻離青,鐵結晶斑大,有暈散,顏色裏帶黑褐色沉澱。你報告裏那件的主圖,發色太均勻,藍色太平,沒有黑褐點。”
他愣了一下。
“如果器物實物呈現的是這樣,”她說,“來源需要重新核實。”
說完她轉身走了,把資料夾夾在手臂下,去了影印室。
二十分鍾後她回到外側工位,發現他站在那裏。
他手裏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另一張是那件罐子的細節照片,已經放大到五倍。他把那張照片放到她桌邊沿,站在那裏等她開口。
她坐下,把照片拿起來,在台燈下對著看。
“發色問題確實存在。”她說,“但不一定是仿品,也可能是修複的時候補色補過。你看口沿。”
他俯身過來看,她往旁邊讓了半步。
不是客氣。
是顧燼在莊園給她定下的規矩——任何男性靠近半臂之內,她必須後退。這個距離已經被寫進她的脊髓,成了一種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反射。
“口沿這一圈的釉麵反光角度和罐身不完全一致。”她指了一下,手指沒有碰到照片表麵,“如果是同一窯口燒出來的,反光應該相近。這個偏差說明這部分做過處理。”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那這件——”
“我不知道。”她把照片放回他手裏,“我沒有看過實物。這隻是看照片能說的。你需要上手看。”
他拿著那張照片,在她旁邊站著,沒有立刻走。
“我上個月剛做了一件南宋建盞,”他說,“那個也是在照片上看不出來,上手才發現重量不對。”
她沒有接這個話題,把視線放回自己的資料夾上。
他識趣地走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的桌上多了一杯綠茶,玻璃杯,還冒著熱氣。
她掃了一眼文化投資部的方向,蘇晏正在專注地看螢幕,隻有靠門那邊的一個同事注意到她在看,意味不明地低下頭去。
她沒有動那杯茶。
不是猶豫。是在心裏默數了一遍顧燼那句話——“不準接受任何人給你的東西,包括水。”
等茶涼透了,她端走,倒掉,把杯子放在清潔台。
第三天,又有一杯。
她站在那杯茶旁邊思考了大概五秒鍾,想過去告訴他不必如此,又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
主動開口建立任何形式的社交,都比直接無視更危險。
她繼續用無視的策略。
但蘇晏找到了另一種方式。
他的工作和她存在交叉——東南亞器物,器物鑒定,修複記錄。他在工作上確實會遇到她比他懂得多的問題。每次他過來,都是拿著真實的工作問題,從來不繞彎子,也從來不在問題回答完之後多停留一秒鍾。
這讓她很難拒絕。
拒絕合理的工作溝通,反而會顯得不正常,會讓人記住,會被報告給顧燼。
所以她回答。每次都很簡短,每次都隻說工作相關的內容。
第四天,他把一件剛到手的漢代陶俑的照片放在她桌上,是他手機拍的,角度有點歪,但能看出大致形製。
“這個真的假的,顧秘書幫我看看。”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圈,把手機推回去。
“真的。踩斷了一隻腳。”她說,“漢俑的踏足角度有規律,這個角度對,但腰部有修複,用了現代填充材料,質感不對,不影響真偽,影響估價。”
他把手機收回來,在旁邊把這幾句話記下來,字寫得很快,是習慣性的記錄動作,不是表演。
“你是哪裏學的。”他沒有抬頭,筆還在動。
她有一套固定答案了。
“雜書。”
他把筆停下來,抬頭看她,表情裏帶了點笑,是那種覺得對方在謙虛的表情。
“雜書看出來的,漢俑踏足角度。”他重複了一遍,“好。”
他走了。
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沒有刻意放輕腳步,沒有在她附近停頓,進來問,問完走,像是對自己占用她時間這件事有清醒的認知,不多待一秒。
她不知道是因為他本來就這樣,還是他已經感覺到了某種邊界,主動在遵守。
但她下意識地去想了一個問題:如果顧燼知道有人每天問她問題,他會說什麽。
答案幾乎不需要思考。
“誰允許他靠近你的。”
那個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的後頸在空調恒溫的室內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週五,下午四點半,樓裏開始陸續散場。她正在整理當周的檔案記錄,聽見背後有椅子響了一聲,然後是走廊,然後是電梯叮的一聲。文化投資部那邊的燈還亮著,蘇晏也沒走,他在加班。
五點二十,她站起來去飲水機接水,轉回來的時候,發現蘇晏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一個小紙袋。
“樓下買的,紅豆糕。”他把紙袋往她桌上一放,很自然的動作,像是順手的,“買多了,放久了不好吃。”
她看著那個紙袋。
紅色紙袋,上麵印著樓下那家甜品鋪的標誌。
她上一次吃甜的東西是什麽時候?
莊園裏的食物是老陳按照顧燼的指令配置的,低糖、高蛋白、精確到克數。她不被允許有“想吃什麽”這個念頭,因為念頭本身就是一種不被許可的自由。
“不用了。”她說。
“放那兒,不想吃扔掉也行。”他抬手,手背朝外,示意她不用客氣,“我先繼續工作了。”
他回去了。
她站在桌旁,低頭看著那個紅色紙袋。
就在這個時候,她感覺到了。
腳踝處的金鏈在褲腿裏動了一下,不是外力,是她不自覺地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鏈子隨著這個動作碰到了褲腿內側,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那聲音很小,小到隻有她能聽見。
但足夠把她從那三秒鍾的恍惚裏拉回來。
她把重心換回來,把紙袋拿起來,走到茶水間,連同那杯已經涼了的綠茶一起,放在清潔台的收集處。
紅豆糕的甜味透過紙袋散出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空氣,短暫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就被隔絕了。
回到工位,她開啟內部訊息係統。
蘇晏的員工編號在三分鍾前發來了一條訊息:
“忘了問,顧秘書,大廳裏放的那件青花瓷,是真品嗎?我每天進來都看一眼,一直搞不定它。”
她把這條訊息看了一遍,然後看了第二遍。
她知道那件青花瓷。仿品,民國時期的高水平仿製,畫工很好,但胎骨的密度不對,用手指在釉麵彈一下,聲音偏啞,不是真品的清脆感。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訊息的界麵等著她輸入。
然後她看見了螢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公司內部即時通訊,所有訊息記錄由資訊保安部門統一存檔。
所有訊息記錄。
統一存檔。
顧燼是這家公司的主人。
她把手放下來,把螢幕關掉,把工位的台燈按滅,站起來,整理好桌上的資料夾,夾在手臂下。
那條訊息沒有被回複。
但在走向電梯的整段路上,她知道答案的那個部分一直在,安靜地待在她腦子裏某個地方,像一塊白色的、還沒有放進檔案袋的紙張。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步。
走廊盡頭,安全出口上方的那顆半球形攝像頭——上次蘇晏深夜來取U盤時看過的那顆——正對著她站的位置。
鏡頭是廣角的。
能覆蓋到她的工位。
能覆蓋到她桌上曾經放著的那個紅色紙袋。
她的手指收緊了資料夾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電梯來了,她進去,看見自己在鏡麵裏的倒影。
褲腿沒有褶皺,金鏈完全被遮住,領口嚴實,什麽都看不出來。
她把手臂裏的資料夾攥緊了一點。
蘇晏不知道她是什麽。他以為她是顧燼的秘書,一個能鑒定古玩、行事謹慎的職業女性。他以為那個紙袋是同事之間很普通的禮貌。他以為那條訊息是一個正常的工作問題。
她知道這些以為都是真的,從他的角度來說。
她也知道,每一個以為的背麵,對她來說是什麽。
電梯下行,門開,庫裏南停在地庫原來的位置,引擎已經發動,車內有冷杉香氣。
她上車,把資料夾放在腿上,窗外地庫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她想,如果他知道,他會停下來的。
這已經是她能給他的全部了。
副駕駛上,老陳正在翻一份薄薄的檔案。她沒有刻意去看,但餘光掃到了封麵上那個手寫的員工編號。
是蘇晏的。
老陳把檔案合上,插進座位旁的公文包裏,拉鏈拉好,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車窗外,西港的夜色濃得像墨,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在她膝蓋上投下規律的明暗交替。
她的手按在資料夾上,一動不動。
金鏈在褲腿裏貼著麵板,安靜得像一句還沒有說出口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