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裏的人很快摸清了一件事:顧總的私人秘書不好搭。
不是強硬的那種不好搭,是那種極其安靜的、像一塊磨礪得很好的玻璃的不好搭——你靠得太近,不會被她推開,隻會從她身上折射出去,什麽印記都留不下。
她坐在外側那個位置,處理檔案,接內部通知,偶爾跟著顧燼進會議室。在會議室裏她從不發言,隻是聽,然後在某個人說了什麽之後,非常輕地偏過頭,在顧燼耳邊說一句話。
聲音太低,別人聽不見。
但那個被交代過的人,通常在顧燼把目光移過來之後,會修改他們剛才說過的內容。
這讓她在某種意義上成了一種不好評估的存在。
第三週的週四,下午的會結束得比預計晚兩個小時,散場的時候已經六點半了。大多數人都走了,樓道裏的自動燈開始一段一段地滅掉。
劉菲菲留在外側辦公區,把下午會議裏的幾份檔案重新歸類。顧燼沒有叫她走,她就沒走。
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則,她已經摸清楚了。
沒有被遣走,就等著。
顧燼辦公室的落地玻璃透著光,他在裏麵坐著,桌上攤開的是厚厚一疊檔案。領帶鬆了半扣,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在玻璃外麵能看見這些,但他大概不在意。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夾。
空調開著,溫度比白天低了兩個刻度,外麵走道的暖氣不知道為什麽關掉了,她把袖口拉下來,遮住手腕。
八點過了一點,老陳從電梯出來,徑直走進顧燼的辦公室,放下一個托盤,又往她這邊走了一步,把托盤上多餘的那個杯子放到她桌邊緣。
杯壁是熱的,白瓷,茶的顏色淺,是西港這邊常見的茉莉。
老陳已經轉身走了,沒有解釋。
她看著那個杯子,手沒有動。
顧燼的辦公室裏,他也端起了茶,喝了一口,沒有看她這邊。
這種來路不言明的給予,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有時候會忘記這是控製體係的一部分,而不是某種自發的體貼。
她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熱的,茉莉的香氣,和莊園裏用的冷杉香完全不同,更普通,更平民,更像是她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宿舍裏喝的那種。
她把這個念頭掐斷,低頭繼續看檔案。
九點四十分,顧燼從辦公室出來,把一隻牛皮資料夾放到她桌上。
“P係列1999年那段,裏麵有三份字跡比對需要你確認。”他說,把外套穿好,從桌邊拿走自己的車鑰匙,“今晚來不及就明早來。”
她抬頭。
他已經在扣袖釦了,視線落在資料夾上,不是她臉上。
“來不及的話。”她把這三個字複述了一遍,確認自己聽清楚了。
“脊背。”他把最後一顆袖釦扣好,指了指她背後的靠背,“那個椅子的弧度不對,坐時間長了會讓頸椎發酸。能完成就完成,不能完成明早做。”
他走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均勻,沒有拖遝,在轉角處消失。
她在椅子裏坐了大概三秒鍾沒有動。
脊背。頸椎。椅子的弧度不對。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注意到的,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統計她在這把椅子裏坐了多長時間。
他在說的是:這件工具需要維護。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是這個意思。
但那種措辭,那種語氣,那種“來不及的話”,在某個不夠清醒的瞬間,和普通人說出來的關心太像了。
像得她頸間那條皮革項圈的存在感,都淡了一秒鍾。
隻一秒。然後那條勒痕又回來了,抵著她的麵板,把她從那個不該有的錯覺裏拉出來。
樓道的燈又滅了一段。
她開啟牛皮資料夾,把那三份字跡樣本取出來,在台燈下鋪開,拿起鉛筆,開始比對。
第一份是1997年底的入庫單,手寫備注,筆畫偏方,撇的收筆往右帶,北方人的習慣。她標注了特征,翻到下一份。
第二份是1999年的運輸記錄,不同的人。字跡更草,有左撇子傾向,但用右手寫的——某些筆畫在速記時向左側施力過猛,筆鋒留下不自然的頓挫。
第三份是2001年的跟進報告。
她的鉛筆停了。
不是陌生的字。
那個“坑”字的橫折,那個“器”字底部四個口的間距——太整齊了,像是每一筆都經過思量的人寫出來的。她在學校見過這種字,見了四年,每一張課堂批註、每一份論文修改意見上都是這種字。
葉正南。
葉老師的字。
她把鉛筆放下來,把那一頁在燈下對正了看了很久。
葉老師從七年前就給顧燼鑒定東西了,這個她已經知道了。但2001年——那一年她剛上高中,葉老師還在省大帶研究生,穿那件棕色燈芯絨外套,說話的語氣清貧、認真、幹淨。
“幹淨”這兩個字在腦子裏停了一秒,然後碎掉了。
他和1997年那個專案的後續有關聯。他知道的,比她以為的多得多。
她把這一頁翻過來,重新放進資料夾,合上,把手按在封皮上,手心的溫度透過牛皮紙傳下去,把整件事壓在那裏。
大概十一點,她正在做第二份字跡的最後核實,背後傳來走廊的感應燈重新亮起來的聲音。
腳步聲,輕,不是老陳的節奏。
她沒有回頭,等著。
那人走到靠窗的工位,拉開抽屜,翻了幾下,找到一個U盤,把抽屜推回去,轉身準備走,然後停了一下。
“顧秘書?”
是個男聲,有點意外的語氣,比她預想的年輕。“這個點還在。”
她轉過頭。
文化投資部的,她記得這張臉,三排座位靠門那個。年輕,西裝不如顧燼那側的人穿得講究,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像一個加班到深夜回來拿U盤的人。
他看了一眼她桌上攤開的資料夾,目光隻停了半秒,就移開了。
“辛苦了。”他說,禮貌地點了下頭,往電梯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放慢了一步,側頭看了走廊盡頭安全出口上方的那顆半球形攝像頭,然後繼續走,速度沒變。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她沒有被訓練過、沒有在顧燼身邊學會注意這些東西,她大概不會察覺到。
但她察覺到了。
深夜回來拿U盤的人,不需要看攝像頭。
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低頭看字跡樣本。
第三份比對做完,時間到了十二點剛過。
她把三份分析結論寫在附頁上,夾迴資料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脊背確實酸了。顧燼說得準確。
金鏈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她低頭看,是鏈扣的邊沿磕到了椅腿,留了一道淺淺的刮痕。她彎下腰,用指腹順著那道刮痕摸了一下,很淺,不影響結構。
她直起身,把桌上的茶杯放到清潔台,拿起資料夾,走向電梯。
那個年輕人叫什麽,她不知道。她在公司的三週裏,沒有問過任何一個人的名字,除了程嘉,是顧燼介紹的。
沒有名字的人就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就沒有危險。
但他看攝像頭的那個動作,她記住了。
電梯門關上,她在鏡麵裏看見自己——立領襯衫,寬腿褲,頭發梳得很平,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一點,但眼睛裏還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底片,曝了光但還沒有衝洗。
電梯下行,庫裏南停在樓下,司機靠著車門在等。
回到莊園已經快一點了。
走廊裏沒有人,冷杉味極淡。她徑直去了密室。
門鎖的密碼沒有變,燈光亮起,一切如常。
玉石在絨麵托架上,佛像修複圖紙鋪在桌麵,工具箱靠在角落。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
修複圖紙。她離開的時候,筆尖朝左放的,是她的習慣。
現在那支筆還在原位,筆尖朝左。
但圖紙最下麵壓著的那張坐標草稿,左下角翹起了大概兩毫米。她記得自己走之前把四個角都壓平了,因為紙張受潮會卷邊,這是修複師的本能。
兩毫米。
有人翻過這張紙,翻完之後放回去了,放得很仔細,但不夠仔細。
她走到桌邊,蹲下來,沒有碰那張紙,隻是看。
程嘉昨天說的那條訊息浮上來——
密室的監控許可權今早被調整過,新增了一個遠端訪問節點。不是顧先生批的。
她慢慢站起來,轉頭看向天花板角落裏那顆指甲蓋大小的監控探頭。
紅色指示燈亮著,一閃一閃,像某個人的眼睛,正在黑暗中耐心地盯著她。
她不知道那雙眼睛屬於誰。
但她知道,那雙眼睛看見了玉石,看見了圖紙,看見了她每天在這裏待多久、做什麽、碰了什麽。
金腳鏈在寂靜中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句沒有出口的警告。
她把密室的燈關了。
黑暗裏,那顆紅色光點依然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