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的鐵門在雨聲裏合上。
劉菲菲抱著那七張標簽紙跟進了主樓，金鏈在台階上叩出細響。老陳站在前廳，顧燼把外套搭在他手臂上，朝劉菲菲偏了下巴。
“休息。明天六點半。”
他已經上樓了。劉菲菲站在原地，手心裏的七張紙被攥出了皺褶。
第二天，她比鬧鍾早二十分鍾醒了。
不是因為睡好了。她在黑暗裏把飛機上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葉老師在六百萬美金的鑒定報告上撒謊。檔案涉及父親。1997年，M國邊境。她把這三條一條條壓進腦子底部，起床，洗臉，穿衣。
六點二十五分，老陳在門外叩了三下。
車是一輛深灰色賓士S級，本地車牌，看起來像普通商務車。顧燼已經坐在後座看手機，沒有抬頭。劉菲菲坐進去，把腳踝壓在鞋口處，金鏈被遮住了大半。
“西港分公司，今天跟著我。”顧燼把手機扣下去。
她應了一聲。
過商業區時，一隻手機被放進她掌心，螢幕是亮的，顯示一份聯係人列表，名字用英文和泰文混排，備注是字母加數字的內部編碼。
“今天會見四組人，記住名字和備注裏的數字。”
她沒有問那是什麽程式碼。把手機拿穩，用拇指往下翻，把每個名字和備注默背了兩遍。翻到第三組時頓了一下——備注欄隻有一個詞：樣品。
公司前台見到顧燼站起來，用英語問好，目光在劉菲菲臉上停了不到一秒，沒有多餘的表情。顧燼直接走向裏側電梯，她跟上。
電梯門合上前，她從鏡麵裏確認了一件事——項圈的皮革邊緣從領口上沿微微露出一條線。她抬手把領口往上理了理，蓋住了一點。
“你叫什麽名字？”
她愣了一下。“劉——”
“在這裏，”他打斷，語氣平，像在更正一件小事，“你姓顧。”
那個字落進她耳朵的方式，像一根極細的針，從耳膜往裏走，一直紮到某個她以為已經結痂的位置。
劉菲菲。
三個字。父親取的，戶口本上印過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上蓋過章的。
現在不算了。
她把嘴角那一絲不受控的僵硬咬回去，來不及咬幹淨——電梯在三十一層停了，門開了。
助理程嘉把資料夾遞給顧燼，眼神在劉菲菲臉上掃了一下，移開。
“第一組，貝克漢姆，十點整，34會議室。”
“給她一張工作證。”顧燼接過資料夾，往裏走，聲音從背後傳來，“名字填顧菲。其他隨你。”
工作證是白底橫版的，名字那欄印著：顧菲。
劉菲菲把它掛到領口，掛繩正好把項圈的邊沿壓住了。指尖從那兩個字上劃過去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蓋了一個章——不是被認可，是被覆寫。
程嘉站在旁邊低聲交代：“會談期間隻坐，不發言，除非顧先生先問您。”
第一組會談是十點整，對方叫貝克漢姆，做航線的，圓臉，手腕上掛著一串黑瑪瑙串珠。他和顧燼握手時目光在劉菲菲臉上停了兩秒。
“新來的秘書？”
顧燼沒有回答，拉開椅子坐下，把資料夾放到桌上。劉菲菲在他左側坐定，把手放在膝上，眼神落在桌麵中間。
她開始聽，把關鍵詞一條條揀出來在腦子裏存放：港口，噸位，季風，保險條款，以及一個反複出現的詞——公海坐標。貝克漢姆每次繞彎子，她就把他實際想說的和他說出口的分開記。顧燼說話很少，但貝克漢姆每次聽完，表情就順從一點。
四十分鍾結束，貝克漢姆起身走了。顧燼等他出門，開口：
“剛才那個噸位數字，是多少。”
“一萬兩千噸，比上一季度少約百分之十二。”她沒有停頓。
顧燼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往門口走，沒有說她答對了。
“第二組，十一點半。”
她跟上去，金鏈在褲腿裏叩了一聲。
第三組是一個女人，四十出頭，妝容精緻，帶了一件木托上的器物進來，說是宋代的，放到會議桌上。燈光一打，劉菲菲從座位的角度看過去——釉麵起泡的分佈太均勻，密度偏高，宋代窯口燒出來的東西不該是這個規律。
她在心裏數了數，大概三十秒。
然後把視線移回桌麵，繼續聽那個女人說話。對方繞了很久，始終沒提貨源在哪裏，顧燼也沒有開口問。
會談結束，那個女人站起來收東西，指尖碰到木托邊緣的時候，她的動作停了一瞬——像是捕捉到了什麽異樣。
她看了劉菲菲一眼。
那一眼裏有審視，有疑慮，還有一絲幾乎辨認不出的警覺。
然後她笑了笑，帶著那件器物走了。
門關上之後，程嘉進來收桌上的水杯，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空掉的木托位置上，又看了劉菲菲一眼。
那個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再是掃一眼就移開——而是多留了半秒。
四場會談結束時已經下午三點。顧燼把她帶進一間沒有掛牌的小辦公室，書桌，兩把椅子，窗邊一盞台燈。
“坐。”
她坐下，顧燼沒坐，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樓下的街道。
“你上午記了什麽。”
不是問句。
“第一組，航線更改，噸位縮減，港口疏浚工程延期是根本原因。”她直接開口，“他在暗示運費會漲，但沒有直接給數字，因為他不知道您掌握的參考點在哪裏。”
“第二組。”
“那個律師想修改合同第七條款，把不可抗力的定義擴大，規避去年的賠償責任。繞了很久，核心是那三個字。”
“第三組。”
“樣品是仿品。”劉菲菲說，“釉麵起泡密度不對，宋代的東西不該是那個分佈規律。她的貨源出了問題，但她沒打算說。”
“第四組沒看出來，”她接著說，“接觸的資料不夠，判斷不了。”
顧燼從窗邊轉過身，走到書桌後坐下，翻開資料夾，在某行劃了一條線。
“第三組那件，你用了多少時間。”
“三十秒。”
他把筆放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重量不大，但劉菲菲在那個瞬間清晰地感知到——此刻坐在她對麵的，不是莊園裏那個捏著她下巴讓她閉嘴的男人，而是一個剛剛完成了某項效能測試的買家。
她通過了。
“明天起，每天來這裏。”他重新低下頭，“程嘉給你安排座位。”
劉菲菲攥了一下掌心，應了聲“好”。
顧燼把資料夾合上，從椅背取外套，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第三組那件仿品的供貨人。”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葉正南。”
停了一秒。
“明天我會讓程嘉把他經手過的所有東西調出來，放在你桌上。”
門合上了。
劉菲菲坐在椅子裏，沒有動。
台燈的光打在桌麵上，暖色的，安靜的。
葉正南。
她的導師。
而從明天開始，她要坐在這間辦公室裏，一件一件地拆開他經手過的所有東西，用自己的專業，替顧燼驗證他究竟撒了多少謊。
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張工作證。
顧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