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是第二天淩晨四點到的。
劉菲菲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不是顧燼的敲法——顧燼從來不敲,他直接進來。
是老陳。
“菲小姐,東西到了。”
她披著睡裙走到客廳。
一隻黑色的鋁合金箱子擺在茶幾旁邊的地毯上。箱體上貼著航空運輸標簽,出發地是西港,經停曼穀,終點迪拜。
她蹲下來,撥開鎖扣,翻開箱蓋。
剔刀。排筆。不同型號的鑷子。手術級放大鏡。一組從0.3毫米到2毫米的補缺刷。兩管日本進口的天然生漆。研缽。金粉盒。一把磨得發亮的竹製壓紙刀。
還有三副黑色蕾絲半指手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箱子的左上角。
她的手指碰到手套的蕾絲麵料時,停了一下。
這幾副手套是顧燼在莊園107號房間第一次賜給她的。
當時他把三副手套攤在桌上,說的是:“你的手值五百萬。我替你保管。”
保管。
她的手,她的技藝,她的專業知識——全部被收編為他的資產。
她拿起一副手套,慢慢地套上左手,再套右手。蕾絲的質感貼合掌心,露出指尖和指節,恰好不影響精細操作。
有點緊了。
這幾個月她瘦了不少,手指也跟著細了一圈,手套在掌根處出現了一個鬆鬆的褶皺。
無所謂。能戴就行。
她把工具箱搬進了書房。
書房的燈還亮著。綠色絨布桌麵上,昨天那隻宣德年的瓷碗還放在原位,盒蓋敞著。
她沒有碰碗。先環顧了一圈四周。
書架上的盒子比她昨天粗略估計的還多。三排架子,每排至少十五個,有幾個格子還疊放了兩層。她粗算了一下,不少於五十件。
她從左上角開始,取下第一個盒子。
木質的,桐木,外麵刷了一層清漆。開啟後裏麵是一隻玉璧,戰國時期的風格,穀紋淺浮雕,沁色從邊緣滲透到約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戴著手套將玉璧托在掌心,湊到台燈下看了看。
沒有修複痕跡。完整器。品相很好。
放回去。
第二個盒子。硬紙殼的,內襯藍色絲絨。一塊宋代的端硯,石眼七枚,底部有一道陳舊的裂紋,用蠟修補過,但蠟質已經老化發黃。
需要重新處理。
她在腦子裏記了一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青銅器。木雕。一隻唐代的三彩馬,高約二十厘米,左後腿有一段是後接的,釉色和原件差了半個色號。
到第七個盒子的時候,書房的門開了。
她正跪在地毯上,麵前攤著四隻盒子,手裏舉著一隻鼻煙壺對著燈光觀察內壁的繪畫。
顧燼靠在門框上。
他穿著昨晚那件深藍亞麻襯衫,下麵換了一條淺色長褲。頭發是剛洗過的,額前有一縷還帶著水汽。
“幾點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鍾。
“六點二十。”
“你從四點就開始了?”
“工具到了就開始了。”
顧燼的目光掃過她麵前的那些盒子,又掃過她手上的手套。
他走進來,在桌子後麵的旋轉椅上坐下。
“給我說說。”
“說什麽?”
“說你看了這些東西之後的判斷。你不是專業的嗎。”
她把手裏的鼻煙壺小心放回盒子裏。
“到目前為止看了七件。”她的聲音比昨天平穩了一點,但依然很輕,像怕震碎什麽似的,“三件是完整器,狀態良好,隻需要日常保養。兩件有修複痕跡,但工藝粗糙,建議重新處理。還有兩件——”
她停了一下。
“還有兩件怎麽了。”
“有問題。”
“什麽問題。”
她站起來,從第三個盒子裏取出那隻唐三彩馬,放在桌麵的綠絨上。
“這隻三彩馬,左後腿是後接的。”她指了指連線處,“接的人用的是環氧樹脂膠,強度夠了,但顏色配得不準。另外,介麵的角度偏了大約兩度——原件是略微後蹬的姿勢,現在這條腿幾乎是直的。”
她的手指在介麵處比劃了一下。
“如果要修正,需要先拆開,重新塑形,再用礦物顏料補色。工期大約三到四天。”
顧燼聽著。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另一件。”
她從第五個盒子裏取出一隻青銅爵杯。
“這隻爵杯的鏽色不對。”
“怎麽不對。”
“表麵這層綠鏽太均勻了。”她把爵杯翻轉過來,指著底部的一小塊區域,“自然形成的銅鏽應該是不規則分佈的,而且不同位置的氧化程度不同。這隻杯子從口沿到底足,鏽色幾乎一致。”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有兩種可能。第一,這是人工做舊的仿品。第二,原件有鏽蝕不均的問題,被人用化學藥劑統一處理過,反而弄巧成拙。”
“你覺得是哪種。”
“需要進一步檢測才能確認。但如果讓我憑經驗猜——”
“猜。”
“我傾向於後者。仿品不會仿到這個鏽蝕年份的準確度,器型和鑄造工藝的細節也不像現代人能複刻的。更可能是原件被不專業的人u0027美化u0027過了。”
安靜了幾秒。
顧燼的翡翠扳指轉了一圈。
“這隻杯子是三年前從M國一個私人藏家手裏買的。六百萬美金。當時有人替我驗過貨,說沒問題。”
他的語氣很平淡。
平淡到劉菲菲聽出了危險。
六百萬美金的東西被人動過手腳,不管是賣家還是驗貨的人,在顧燼的世界裏隻有一個結局。
她沒有追問。低下頭,把爵杯放回了盒子裏。
“繼續看。”顧燼說。
“是。”
她回到書架前,取下第八個盒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她一件一件地檢視那些藏品。顧燼一直坐在桌後的椅子上,有時候看手機,有時候看她,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待著。
老陳在八點的時候端了早餐進來。兩份。
一份擺在桌子的右側,給顧燼。另一份擺在她跪著的那塊地毯旁邊的矮凳上。
她看了一眼矮凳上的托盤。煎蛋,烤麵包片,一杯橙汁。
“先吃。”顧燼說。
她放下手裏的東西,在矮凳旁邊坐下來。
跪了太久,膝蓋有點發麻。她換了一個坐姿,把腿伸展開,金腳鏈在絨布上劃出一道淺痕。
她拿起烤麵包片,咬了一口。
麵包是溫的。邊緣烤得焦脆,中間還是軟的,塗了一層很薄的黃油。
她吃了整片。然後吃了煎蛋。喝了半杯橙汁。
比昨天多吃了很多。
因為手有事做了。
手有事做,腦子就有事想。腦子有事想,胃就不會縮成一個空洞的硬塊。
她把托盤放回矮凳上,擦了擦手,重新戴好手套。
“謝謝。”
顧燼沒回應。他正在看手機上的什麽東西。
她回到書架前繼續工作。
到中午的時候,她已經檢查了二十三件。
“二十三件裏,”她把記錄用的紙攤在桌麵上——紙和筆是她從工具箱裏找的,一支0.3毫米的針管筆,“完好的十四件,需要保養的五件,需要修複的三件,有疑問的一件。”
“哪一件有疑問。”
她從書架第二排取下一個扁平的長方形盒子,鋪了黑色襯絨。
開啟。
裏麵是一隻瓷瓶的碎片。
不是完整的瓶子。是已經碎了的。
七塊大小不一的碎片整齊地排列在襯絨上,最大的一塊約巴掌大小,最小的隻有指甲蓋那麽點。釉色是一種極淡的天青色,邊緣有細密的冰裂紋,碎片的斷麵幹淨利落,沒有風化痕跡。
“這隻瓶子碎的時間不長。”她說,“斷麵還很新,沒有氧化。而且碎裂方式是從上往下的衝擊力導致的——有人摔的,或者掉落的。不是自然老化破裂。”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碎片一共七塊,但從器型推算,至少還缺兩到三塊。如果補齊碎片的話,這隻瓶子可以修複。”
顧燼放下手機。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天青色的碎片上。
安靜了幾秒。
“這隻瓶子是兩個月前碎的。”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在我莊園的書房裏。”
劉菲菲的手指停住了。
兩個月前。莊園書房。
她的記憶被強行拽回到那個夜晚——甘雅拉闖進三樓書房挑釁,推搡之間,那隻宋代官窯青花纏枝蓮紋梅瓶在大理石地麵上粉碎。
但那隻梅瓶是青花的。藍白色。
這隻是天青色的。
不是同一隻。
“這不是那隻梅瓶。”她說。
“不是。”顧燼靠在椅背上,“梅瓶碎了就碎了,我讓人扔壁爐燒了。這隻不一樣。”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這隻是汝窯。”
劉菲菲的呼吸頓了一拍。
汝窯。
北宋汝窯。存世不超過九十件的汝窯。
她重新低頭看那些碎片。天青色的釉麵,細密的冰裂開片,胎質灰白細膩——確實是。
“碎片不全。”她的聲音控製得很穩,但指尖在發抖,“缺的部分如果找不到,修複的時候需要用礦物顏料和大漆補配。工藝上不是問題,但修複後和原件會有色差。”
“能修嗎。”
“能。”
“多久。”
她在心裏估算了一下。
“看複雜程度。如果碎片能對上,拚接加固大概需要五到七天。缺失部分的補配和上釉再加三到四天。總共十天到兩周。但前提是——”
“前提是什麽。”
“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工作環境。恒溫恒濕。大漆對溫度和濕度的要求很高,迪拜的氣候太幹燥了,如果在這裏操作,固化速度會不可控。”
顧燼看著她。
“回西港再修。”
“是。”
“那就回去修。”他站起來,“今天下午收尾。晚上九點的飛機。”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過頭。
“你剛纔在說那隻爵杯和這隻汝窯的時候,”他的手搭在門框上,“你有沒有注意到你自己的變化。”
她沒明白。
“什麽變化。”
“你沒有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戴著黑色蕾絲半指手套的十根手指,安安靜靜地垂在身體兩側。
沒有抖。
從她被帶進這間書房開始,這是她第一次在顧燼麵前長時間地沒有顫抖。
不是因為不怕了。
是因為有東西可以握。
工具在手邊。碎片在麵前。她的腦子裏全是胎骨、釉色、開片、斷麵角度、修複方案——這些東西填滿了那個原本被恐懼獨占的空間。
顧燼看著她意識到這一點的表情,嘴角線條有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
“記住這個感覺。”他說。
他走了。
書房裏隻剩她一個人,和滿牆的盒子,和桌麵上那七塊天青色的碎片。
她站在那裏,低頭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汝窯。
她的手指重新伸出去,懸在最大那塊碎片的上方。
指尖穩穩的。
一點都沒抖。
她緩緩蹲下來,從工具箱裏取出放大鏡,湊近碎片的斷麵。
在十倍放大的鏡頭下,斷麵的微觀結構清晰地展開——緻密的灰白胎土,釉層薄而勻淨,氣泡稀疏,釉麵那層傳說中的“天青色”在放大後呈現出無數細微的深淺層次,像雨後初晴的天空被壓縮排了一厘米厚的玻璃質層裏。
美。
她在這個世界上越來越少用到的一個字。
可這些碎片是美的。它們碎了,斷麵鋒利得能割開麵板,但每一塊碎片的釉麵依然保持著九百年前的光澤。
碎了也是美的東西。
她的手指碰上了最小那塊碎片的邊緣。
指腹感受到釉麵的細膩和斷口的粗糲。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在同一塊瓷片上共存。
完美和破碎。
她忽然覺得這些碎片和自己很像。
不。
不能這麽想。
她把放大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迪拜的午後陽光白得刺人。窗戶依然是密封的。空調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均勻地灌下來,吹得她脖子上的碎發和項圈的皮革邊緣一起微微擺動。
她伸手摸了摸頸間那兩個凹凸的刻字。
顧。燼。
然後轉身,回到桌前,重新蹲下來,開始一塊一塊地為碎片編號。
針管筆在白色標簽紙上寫下“汝-01”、“汝-02”、“汝-03”……
筆尖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填滿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