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被一個穿黑色製服的保鏢端進來的。
銀色餐盤,玻璃罩子,裏麵是一份中東風味的烤羊排配藏紅花米飯,旁邊擺著一小碗鷹嘴豆泥和三片阿拉伯薄餅。
劉菲菲坐在臥室的圓桌前,一個人吃。
羊排做得很嫩,但她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刀叉。不是不好吃。是太安靜了。安靜到咀嚼的聲音在耳膜裏被放大了十倍,每嚼一下都能聽到自己顳骨傳導的咯吱聲。
她喝了半杯水。
然後坐在那裏,看著盤子裏逐漸冷卻的米飯發呆。
藏紅花把米粒染成了橘黃色,零星幾根紅色的花絲嵌在飯粒之間。她用叉子撥了撥,在盤子中央攏出了一個小土堆的形狀。
又撥散了。
無聊。
這種無聊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百無聊賴,是一種帶有窒息感的空白。
在西港莊園的時候,她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密不透風——修複佛像,修複古籍,練習被顧燼指定的社交禮儀,被女傭用硫磺皂清洗,被老陳帶去做例行體檢。忙碌到極致的時候,恐懼反而會退到背景裏去,變成一層均勻的底噪。
但迪拜這幾天,除了出席宴會的那幾個小時,她什麽事也沒有做。
沒有佛像。沒有工具。沒有剔刀。沒有放大鏡。
她的十根手指放在桌麵上,指尖微微蜷曲。
這雙手已經閑了快四天了。
對一個做了七年文物修複的人來說,四天不碰工具,手指關節會產生一種奇怪的鈍痛。不是真的痛,是肌肉記憶在空轉,神經末梢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觸感。
她把右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食指和中指的側麵有一層薄繭,是長年握剔刀留下的。拇指根部有一道淺色的舊疤,是本科二年級修複一件唐三彩時被碎片劃傷的。
這些痕跡比項圈和腳鏈都更早。
它們是屬於“劉菲菲”的。
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盤子裏的羊排已經徹底涼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薄膜,覆在焦褐色的肉麵上。
她把餐盤推到桌子邊緣,站起來。
房間裏能走動的範圍很有限。從床到落地窗是七步,從落地窗到浴室門口是五步,從浴室門口到衣櫃是三步。她已經走過無數遍了,金腳鏈在地毯上畫出了一條顏色略深的軌跡,像動物園鐵籠子裏被困獸踩出的那種路徑。
她在第十一圈的時候停了下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聽到了客廳方向的聲音。
老陳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幾個詞——“飛機”、“晚上九點”、“謝赫簽了”。
她走到臥室門口。門還是開著的,沒有人讓她關,也沒有人讓她出去。
她站在門框內側,往外看了一眼。
客廳的沙發上沒有人。茶幾上擺著簽好的檔案和一隻金色的萬寶龍鋼筆。書房的門關著。
老陳掛了電話,轉身看見她站在臥室門口。
“菲小姐。”
老陳叫她菲小姐。不是名字,不是編號,是一個不上不下的稱呼。比“107號”好聽一點,但和“人”的待遇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我吃好了。”她說,“可以收盤子了。”
老陳看了一眼她幾乎沒動過的餐盤,沒有評論,招手讓保鏢進來收。
“老陳。”
她開口的時候自己都有點意外。
老陳停下來,看著她。
“顧先生在書房嗎。”
“在。菲小姐有事?”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能不能見他一下。”
老陳的表情沒有變化。這張臉永遠是同一個模樣,幹燥的、沒有溫度的客氣。
“我去問一聲。菲小姐先回房間等著。”
她退回去了。
坐在床沿上,手指絞著睡裙的裙擺。
她在緊張。
不是怕被拒絕。是怕他問“見我做什麽”的時候,她答不上來。
她到底要說什麽呢。
想了一會兒。
“我想找點事做。”
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幾圈。太直白了。太像是在提要求。他最厭惡的就是她主動提要求——上次在莊園書房,她隻是多翻了一本書,就被他用三天的冷暴力差點餓死。
換一種說法。
“我的手閑著太久了,怕影響後麵佛像的修複進度。”
這個好一點。把她自己的需求包裝成了他的利益。
她在心裏默唸了兩遍,確保語氣是恭敬的、卑微的、不帶任何挑釁性的。
五分鍾後,老陳回來了。
“顧先生讓你過去。”
她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色真絲睡裙,赤腳,金腳鏈,項圈。
“我需要換衣服嗎。”
“顧先生沒說。”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從衣櫃裏取了那雙配套的米色緞麵拖鞋穿上。睡裙就算了,來不及換,也不敢讓他等太久。
她跟著老陳走過客廳。
金腳鏈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比在地毯上響亮得多,每一步都是一聲清脆的叮當,像在給自己的行進打節拍。
書房門前。
老陳敲了兩下。
“進來。”
門推開。
書房是套房裏最大的房間,比臥室還寬敞。靠牆一排胡桃木書架,上麵放的不是書,是各種各樣的盒子——有的是黑色皮質的,有的是硬紙殼的,有的是木頭的。中間一張長桌,桌麵鋪著綠色的絨布,上麵擺著幾件東西,被棉布蓋著,看不出形狀。
顧燼坐在桌子後麵的旋轉椅上。
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亞麻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袖口依然挽著。左手前臂的繃帶露出一截白色邊緣。右手擱在桌上,無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微微轉動。
“站那兒。”
她在桌子對麵停下來。
顧燼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的臉掃到脖子上的項圈,再到睡裙的領口,再到光裸的腳踝和金鏈。
“吃了多少。”
“吃了一些。”
“多少。”
她沒法撒謊。盤子已經被收走了,他想查隨時能查。
“兩口羊排。半杯水。”
“不餓?”
“餓。吃不下。”
“為什麽。”
她低下頭。
“太閑了。”
安靜了一會兒。
顧燼沒說話。她聽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我……”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到最低,“我的手不能一直停著。四天沒碰過任何東西了。再這樣下去,指節會發僵,影響後麵佛像的進度。”
說完了。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米色拖鞋和金腳鏈挨在一起。
“你是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是匯報。”
又安靜了。
這種安靜最難熬。她不知道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滿意還是不滿。她隻能站在那裏等著,像一件被送去質檢台的貨物,等待蓋章或者退回。
“抬頭。”
她抬起來。
顧燼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他的眼睛在打量她,目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她的指尖移到手腕,再到手背上那塊還沒掉完的薄痂。
“你的手。伸出來。”
她把雙手平伸在桌麵上方。
顧燼伸手過來。他的指尖搭上她的手指,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繭,又翻回去,檢查了每一個指節的彎曲弧度。
他的手指是涼的。指腹上的薄繭磨過她的麵板,粗糙的觸感讓她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僵了?”
“有一點。”
他捏了捏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力度不大,但足以讓她感受到他的控製精度。
“左手。”
她把左手遞過去。
同樣的檢查。翻麵。按壓。彎折。
像一個樂器收藏家在檢查一把小提琴的琴頸有沒有變形。
“你在莊園每天修複多少小時。”
“十二小時。”
“手套呢。”
“沒帶來。”她頓了頓,“走的時候沒收進行李。”
顧燼放開她的手,靠回椅背。
翡翠扳指轉了半圈。
“老陳。”
門外老陳的聲音立刻響了。
“先生。”
“聯係莊園那邊,讓人把她的工具箱和手套空運過來。明天之前到。”
“是。”
劉菲菲愣了一下。
“還有,”顧燼的視線落回她臉上,“你說你閑。”
“是。”
“那正好。”
他從旋轉椅上站起來,走到靠牆的書架前。他的手指在那排盒子上滑過,像翻閱書脊一樣,最後停在一個中等大小的黑色皮質盒子上。
他把盒子取下來,放在桌上。
“開啟。”
她伸手揭開盒蓋。
裏麵是一隻瓷碗。青白色的釉麵,口沿有一圈極細的描金。碗底有款識,但被襯布遮住了,看不清。
修複專業的本能在她腦子裏啟動了。
釉色溫潤,開片自然,金線修繕過的痕跡——這是一隻經過金繕修複的老物件。年代不會晚於明中期。
她的手指懸在碗口上方,沒有碰。
“可以摸嗎。”
“你現在是在跟我要許可權?”
“是在確認。”
顧燼看了她一眼。嘴角沒有動,但目光裏那層冰鬆了一個不容易察覺的縫。
“碰。”
她的指尖落上去。
釉麵的觸感順著指腹傳進來——細膩、微涼、有極輕微的顆粒感。她沿著碗壁轉了一圈,摸到了兩處金繕接縫的位置。工藝不錯,但用的不是傳統天然漆,是後期修補的合成材料。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隻碗,之前修過。”
“嗯。”
“修的人手藝還行,但材料不對。合成漆的附著力不夠,時間長了接縫處會再次開裂。如果要長期儲存,應該用大漆重新走一遍。”
話說出去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變了。
不是卑微的、請求的、戰戰兢兢的那種。
是她在學校修複室裏跟導師匯報時的那種——專業的、平靜的、帶著篤定的判斷。
她的嘴立刻閉上了。
顧燼正盯著她。
他的表情她讀不透,但他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發怒。
“繼續。”
“……碗底有款識,我需要看一下才能判斷年代。”
“翻。”
她小心地將碗翻過來,襯布滑落。碗底中央是一個四字楷書款——她認出來了。
指尖微微收緊。
她把碗輕輕放回盒子裏,退後半步。
“看出什麽了。”
“明宣德年製。”她的聲音控製得很平,“如果是真品,市麵上同級別的在兩年前蘇富比拍出過一隻,落槌價四百二十萬美金。”
顧燼的嘴角終於有了一個弧度。
很小的。
像刀尖在紙上劃出的那種。
“閑夠了?”
“……是。”
“明天工具到了之後,你替我把這麵牆上的東西過一遍。”他的手朝書架的方向隨意一揮,“哪些該修,哪些該保養,哪些已經被之前那些蠢貨修壞了——全部列出來。”
她的目光掃過那麵牆。
三排書架,至少四十多個盒子。
四十多件藏品。
她的手指在裙擺上握了一下又鬆開。
“好。”
“去吃飯。這次把盤子吃幹淨。”
“是。”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顧燼的聲音。
“劉菲菲。”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剛才說話的樣子,有點意思。”
她的後背繃緊了。
“但別忘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含著一片薄冰,“你的手,是我的工具。你的嘴,隻能對我說話。你的專業,隻在我允許的時候存在。”
門口安靜了一秒。
“明白了。”
她走了出去。
金腳鏈在大理石地麵上拖出一串清脆的響聲,一直響到臥室門關上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