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徹底亮了。
林燦和林瀚在樹林裏走了一夜,又走了一個上午。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遠。隻知道身後的槍聲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野獸的叫聲。
遠處,有什麽東西在嚎。一聲接一聲,陰森森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瀚走在前麵,腳步越來越慢。
他的左臂還在滲血,布條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每走幾步,他就得停下來喘口氣。
林燦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白襯衫上全是泥,後背那塊汗濕的麵積越來越大。右腿拖得更厲害了,每一步都要頓一下,再頓一下。
“林瀚。”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讓我看看。”
他搖搖頭。
“沒事。”
她沒理他,直接拉起他的左臂。
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滴答滴答往下滴。她把布條解開,看見那道傷口——子彈擦過的地方,皮肉翻著,邊緣焦黑,還在往外滲血。
她的心揪成一團。
“這叫沒事?”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
“走吧。”他說,“天黑之前要到鎮上。”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那些野外生存節目。原始森林裏,有野獸,有毒蟲,有沼澤,有無數種死法。
而他傷成這樣,還要帶著她走出去。
——他到底在想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背影,她好像看了很多年。
——
二
下午的時候,天開始下雨。
不是小雨,是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砸得人睜不開眼。樹林裏很快就變成一片泥沼,每走一步,腳都會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要用全身的力氣。
林瀚的腳步更慢了。
他走在前麵,一隻手扶著樹幹,一隻手護著左臂。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下來,流進眼睛裏,他眨一下,繼續走。
林燦跟在後麵,踩著他的腳印。
她的高跟鞋早就扔了,光著腳踩在泥裏。腳底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疼得鑽心。但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
雨越下越大。
林瀚突然停下來。
她差點撞上他的背。
“怎麽了?”
他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繞到他前麵,看見他的臉——
慘白。
比之前更白。
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眶下麵那圈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林瀚?”
他看著她,想說什麽。
但還沒開口,他的身體就晃了一下。
她趕緊扶住他。
“你坐下!快坐下!”
她把他按在一棵大樹下,讓他靠著樹幹。
他的手捂著胃,指節攥得發白。
她這纔想起來——他有多久沒吃東西了?
從昨晚逃跑開始,到現在,快二十個小時了。
他沒吃沒喝,流了那麽多血,還一直在走。
還背著她過了河。
——
“你等著。”她站起來,“我去找吃的。”
他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低頭看他。
他看著她,搖頭。
“別走……太危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被雨聲淹沒。
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此刻,那潭水裏,有恐懼。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她走。
——
她沒走。
她坐在他旁邊,讓他靠著自己。
雨還在下。
兩個人擠在那一小塊幹的地方,聽著雨聲,聽著遠處的野獸叫。
他的身體很涼。
涼得像冰。
她把自己那件濕透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他沒動。
但他的手指,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
很輕。
輕得像怕她發現。
她發現了。
但她沒抽開。
——
三
雨停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瀚睜開眼睛,看見她坐在旁邊,看著遠處的林子。
她的側臉被落日的餘暉鍍了一層金色。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走吧。”
她轉過頭,看著他。
“能走嗎?”
他點點頭。
她扶他站起來。
他的腿軟了一下,但穩住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們聽到了狼叫。
很近。
近得能聽見爪子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林瀚的手突然攥緊了她。
“別出聲。”
她屏住呼吸。
黑暗中,兩點綠光在閃。
越來越近。
她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林瀚慢慢蹲下去,摸起一根樹枝。
然後他突然站起來,把樹枝朝那個方向扔過去,同時大喊一聲——
那兩點綠光頓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黑暗裏。
林燦的腿軟了。
她蹲下來,大口喘氣。
林瀚站在她旁邊,也在喘。
但他的手,一直護在她身前。
——
那一夜,他們沒睡。
兩個人背靠背坐在一棵大樹下,聽著周圍的動靜。
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
涼。
但很穩。
---
四
第二天中午,他們遇到了一條河。
河不寬,但水流很急。
林瀚站在河邊,看了很久。
“要過去嗎?”林燦問。
他點點頭。
“過去就是鎮子。”
他蹲下來,開始脫鞋。
林燦看著他的動作。他蹲得很慢,每彎一下腰,眉頭就皺一下。
他脫掉鞋襪,捲起褲腿,站起來。
“我揹你。”
林燦愣住了。
“什麽?”
他看著她。
“水流很急,你一個人過不去。”
她看著他。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幹裂起皮,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都這樣了,要揹她?
“不用。”她說,“我自己能走。”
他沒說話。
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
但這一次,她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固執。
——他不會讓她自己走的。
她走過去,趴在他背上。
他的手托住她的腿,站起來。
晃了一下。
然後穩住。
一步一步,走進河裏。
水很涼。
冰得她打了個哆嗦。
他走得穩穩的。
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他的背很瘦,硌得她胸口疼。
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肉,傳過來。
砰。砰。砰。
很穩。
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把臉埋在他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很多年前,好像也有人這樣背過她。
也是這樣瘦的背,這樣穩的腳步,這樣的心跳。
是誰?
她不知道。
——
過河之後,林瀚把她放下來。
他站在那兒,大口喘氣。
臉更白了。
白得像紙。
她扶住他。
“林瀚……”
他看著她,想說什麽。
但他的眼睛突然往上一翻,整個人軟了下去。
---
五
“林瀚!林瀚!”
她跪在地上,抱著他。
他的眼睛閉著,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染紅了半邊袖子。
她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二十八年,第一次。
“林瀚,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沒動。
她抱著他,渾身發抖。
——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
她擦了擦眼淚,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然後她背起他。
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身體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男人。
但對她來說,很重。
重得像她欠了二十三年還沒還的東西。
---
六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鎮子。
幾排矮房子,零星幾點燈光。
林燦的心放下來一半。
“到了……林瀚,我們到了……”
她轉頭看他。
他還閉著眼睛。
但她的後背,突然感覺到了一點動靜。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輕得幾乎聽不見:
“放我下來……”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不放。”
她說。
---
七
他們在鎮上找到一個小診所。
一個老醫生給林瀚處理了傷口。
“子彈擦過去的,沒傷到骨頭,但失血太多。”老醫生一邊包紮一邊說,“加上體力透支,胃也不好……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林燦站在旁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
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呼吸很輕。
輕得像怕打擾誰。
——
老醫生走了。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看著那張臉。
看著看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手臂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他去引開那些人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
八
半夜的時候,他醒了。
睜開眼睛,看見她坐在床邊。
他愣了一下。
“怎麽不睡?”
她看著他。
“睡不著。”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
“林瀚,我問你一件事。”
他看著她。
“嗯?”
她盯著他的眼睛。
“你手臂上的傷,是怎麽受的?”
他的眼神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說:“擦了一下。”
她搖頭。
“不是擦了一下。我看見了。那個傷口,不是子彈擦過那麽簡單。”
他沒說話。
她繼續問:“你去引開那些人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他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
但她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點閃躲。
“林瀚。”
她叫他的名字。
“告訴我。”
——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我點著了他們的廚房了。”
她愣住了。
“什麽?”
他看著她。
“營地裏有三組人巡邏。我摸清了他們的路線,選了一條空隙,摸進了廚房,把裏麵的柴點著。但是等我衝出來的時候,那組人折了回來。”
她的心揪緊了。
“然後呢?”
“然後……”其中一個向我開槍,打中了我,但是他並沒有繼續追我而是回去救火。”
她的眼眶酸了。
“你是不覺得你很聰明?”
“然後呢?”她的聲音在抖。
“然後……我跑到一個坡地的時候,負責看守你的那組人也去救火。我躲了一跑來接你,沒事,沒打中要害。”
她盯著他。
“沒打中要害?那要是打中了呢?”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又好像什麽都有。
“林瀚。”她的聲音啞了,“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會死?”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得像風。
“你活著就行。”
——
林燦愣住了。
腦子裏一片空白。
隻剩這句話,反複回響。
你活著就行。
你活著就行。
你活著就行。
——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
不是淚。
是那種,堵了二十三年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她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幹裂的嘴唇,眼眶下麵那圈深得嚇人的青黑。
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黑黑的、沉沉的、像一潭沒什麽波瀾的水的眼睛。
此刻,那潭水裏,倒映著她。
隻有她。
——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但她握得很緊。
“林瀚。”
他看著她。
“以後,”她說,“別這樣了。”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那潭水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輕。
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一圈漣漪。
——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照進這間簡陋的小診所,照在兩個人身上。
她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
他看著她,躺在那裏。
誰都沒說話。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