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林燦失眠了三天。
不是時差,不是工作壓力,是腦子裏那個畫麵一直揮之不去:
林瀚從她手裏抽回手腕的那一瞬間。
那個眼神。
她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二十三年,她罵他、刁難他、羞辱他,他永遠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像一塊石頭,扔什麽都沉底,泛不起一點波瀾。
可那天晚上,他的眼睛裏有東西碎了。
——碎了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得意。
是別的。
——
她開始想一些以前從來不會想的問題:
他為什麽戴假表?
他為什麽騎共享單車上班?
他為什麽住那麽小的公寓?
他一個月工資也不少,錢去哪兒了?
還有那些照片。
那個十歲的男孩,抱著嬰兒的她,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那個男孩是誰?
為什麽他看她的眼神,和林瀚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
第三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查清楚。
不是像之前那樣,為了抓他把柄的查。
是真的查清楚——他到底是誰,他這些年是怎麽過的,他到底在想什麽。
而要查清楚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把他放在眼皮底下。
——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公司。
直接走進林瀚的辦公室。
他正在看檔案,聽見門響,抬起頭。
看見是她,他的眼神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有事?”
林燦走到他麵前,站定。
“從今天開始,”她說,“你調到我這邊來。”
他看著她。
“什麽?”
“特助,”林燦一字一頓,“我的特助。”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副樣子,沉沉的。
“業務部那邊我會安排人接手,”林燦繼續說,“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到我辦公室報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為什麽?”
林燦看著他。
為什麽?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隻知道,她想知道答案。
“因為我是副總裁,”她說,“我需要一個熟悉公司業務的人。”
他沒動。
還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像一潭水,但這一次,她總覺得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好。”他說。
就一個字。
林燦等了一下,以為他會問別的。比如“為什麽是我”,比如“是不是又想抓我把柄”。
但他什麽都沒問。
就一個字。
好。
她突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明天見。”
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他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眼眶下麵還是那圈青黑,臉色還是那麽白。
她盯著那圈青黑看了兩秒。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
——
二
第二天,林瀚準時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
白襯衫,黑西褲,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林總。”
林燦正在看檔案,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那兒。
門框把他框成一幅畫。瘦削的身形,沉靜的眼神,陽光從背後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收回目光。
“進來。”
他走進來,站在她辦公桌前。
“今天有什麽安排?”
林燦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以前是業務總監,現在當特助,會不會覺得屈才?”
他看著她。
“工作需要。”
又是這四個字。
林燦心裏有點堵。
——這人說話永遠這麽幹巴巴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那行。既然是我的特助,就得跟著我的節奏走。”
她回頭看他。
“今天開始,所有會議你陪我參加,所有檔案你先過一遍,所有我想知道的事,你得告訴我。”
他點點頭。
“好。”
——
三
接下來的一週,林瀚真的成了她的影子。
開會的時候,他坐在她旁邊,偶爾遞過來一份檔案,壓低聲音說幾句重點。見客戶的時候,他跟在她身後,負責記錄和補充。加班的時候,他也陪著,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安靜地看檔案,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她發現了一件事:
他很細心。
她隨口說的一句話,他都會記下來。她眼神掃過的檔案,他下次就會把那部分重點標出來。她加班到幾點,他就陪到幾點,從不先走。
她還發現了一件事:
他話很少。
不是那種刻意的少,是真的沒什麽話。開會的時候隻講必要的內容,吃飯的時候隻回答她的問題,其他時候就那麽安靜地坐著,像一團不會打擾人的空氣。
有時候林燦忙完一抬頭,看見他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突然想問:你在想什麽?
但她沒問。
——他們不是那種可以隨便問的關係。
——
第四天晚上,加班到九點。
林燦收拾東西準備走,看見他還坐在那兒。
“你怎麽還不走?”
他抬起頭。
“等你。”
她愣了一下。
“等我幹什麽?”
“你走了我再走。”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更黑了,像兩顆深不見底的井。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好像也有人這樣等過她。
誰呢?
想不起來了。
“走吧,”她說,“一起。”
他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一起走進電梯,一起下到車庫,一起走到她的車旁邊。
她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他還站在外麵。
她搖下車窗。
“你車呢?”
他看著她。
“我沒車。”
她這纔想起來,他的車是爸的,平時他騎共享單車。
“那我送你。”
他搖搖頭。
“不用,我騎車。”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又好像什麽都有。
“上來。”她說。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
四
車裏很安靜。
她開著車,他看著窗外。
一路無話。
到他公寓樓下的時候,她停下車。
他推開車門,準備下去。
“林瀚。”
他回頭。
她看著前方,沒看他。
“那天酒會……對不起。”
他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說:“沒事。”
就兩個字。
沒事。
林燦看著他,突然有點難受。
不是那種難受,是別的。
她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下了車,關上車門。
她看著他的背影走進那棟老舊的居民樓,右腿還是有點拖。
很久之後,她才發動引擎,開走。
——
五
林爸林媽回來的那天,是個週五。
林燦正在辦公室看檔案,林瀚坐在對麵,安靜地整理資料。
門被推開,林爸走進來。
“燦燦。”
林燦抬起頭,看見林爸的臉色不對。
“爸?怎麽了?”
林爸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林瀚站起來,準備出去,林爸擺擺手:“小瀚也聽聽。”
林瀚重新坐下。
林爸沉默了幾秒,開口:
“佤國那邊出事了。”
林燦心裏咯噔一下。
佤國。
那是林氏集團最大的玉石供應商,合作了十幾年,占公司原料來源的七成以上。
“什麽事?”
林爸歎了口氣。
“那邊換了人。新上來的那個J閥,叫坤山,想切斷和我們的供應協議。”
林燦皺起眉頭。
“為什麽?”
“想抬價。”林爸揉了揉眉心,“他要十倍的價格。不給,就斷供。”
十倍。
林燦腦子裏飛快地算了一下。十倍的價格,等於把利潤全部吃掉,甚至還要倒貼。
“沒有別的供應商嗎?”
“有,但品質跟不上。我們的高階係列全靠佤國的料,一旦斷了,客戶那邊沒法交代。”
林燦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問:“談過了嗎?”
“談過了,派了兩撥人去,都談崩了。”林爸看著她,“那邊的風格,你聽說過嗎?”
林燦點點頭。
她聽說過。
坤山,佤國北部最大的軍閥,手下幾百號人,控製著幾個玉石礦。心狠手辣,不講規矩。之前有別的公司和他說不攏,人直接被扣了半年,最後交了天價贖金才放回來。
“那怎麽辦?”
林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隻能再去談。我本來想自己去,但你媽不讓,說我年紀大了,受不了那邊的折騰。”
林燦看著他。
“我去。”
林爸抬起頭。
“你?”
“我去。”林燦說,“我是副總裁,早晚要接手這些事。這次正好。”
林爸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知道那邊什麽情況嗎?”
“知道。”
“你不怕?”
林燦笑了一下。
“怕什麽?談生意而已。他想要錢,我們想要貨,談不攏再加,有什麽可怕的。”
林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歎了口氣。
“那讓小瀚陪你去。”
林燦愣了一下,轉頭看林瀚。
他坐在那兒,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熟悉業務,也見過世麵,”林爸說,“你們倆一起去,有個照應。”
林燦看著林瀚。
他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沉,像一潭水。
“行,”她說,“一起去。”
他點點頭。
“好。”
——
六
三天後,他們出發了。
飛機先飛到佤國首都,然後轉小飛機,再坐三個小時的車,才能到坤山的地盤。
一路上,林瀚話很少。
但林燦注意到,他一直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算什麽。
“緊張?”她問。
他轉過頭,看著她。
“有點。”
她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有點”。
以前問他什麽,他都是“嗯”“好”“沒事”。
今天他說“有點”。
“怕什麽?”
他想了想。
“不是怕。是……”他頓了一下,“那邊的情況,我聽說過一些。坤山那個人,不按常理出牌。”
林燦看著他。
“那你還來?”
他也看著她。
“你來了。”
就三個字。
林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連綿的山,綠得發黑。
她沒再說話。
——
七
車在一個鎮子邊上停了下來。
司機是個當地人,回頭對他們說:“前麵就是坤山的地盤,我不能進去了。你們等一會兒,會有人來接。”
林燦和林瀚下了車。
周圍是茂密的樹林,遠處有幾間木屋,炊煙嫋嫋。天快黑了,光線暗下來,樹林裏傳出各種奇怪的叫聲。
林燦站著,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她突然有點後悔。
——來之前應該多查查資料的。
林瀚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過了大概十分鍾,樹林裏傳來一陣引擎聲。
幾輛皮卡開了出來,每輛車鬥裏都站著人,扛著槍。
林燦的心跳開始加快。
皮卡在他們麵前停下。
一個穿著M彩服的男人跳下車,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林氏集團的?”
林瀚上前一步。
“是。”
那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上車吧,坤山將軍在等你們。”
——
八
車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
林燦坐在皮卡的後座,手緊緊抓著扶手。每顛一下,胃就往上提一下。
林瀚坐在她旁邊,一聲不吭。
她轉頭看他。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不太清,隻能看見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她突然有點安心。
——他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停了。
他們被帶進一個營地。幾排木屋,中間一塊空地,點著篝火。周圍站著很多人,都扛著槍,用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眼神看著他們。
一個男人從最大的那間木屋裏走出來。
四十來歲,光頭,臉上有一道疤。穿著軍裝,但敞著懷,露出一截粗壯的古銅色胸膛。
坤山。
他走過來,站在他們麵前,上下打量著。
“林氏集團的人?”
林瀚點頭。
“我是業務總監,”他說,“這位是我們副總裁,林小姐。”
坤山的目光落在林燦身上,停了幾秒。
那目光讓她很不舒服。
“副總裁?”坤山笑起來,“這麽年輕?”
林燦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
“坤山將軍,我們是來談合作的。”
坤山看著她,笑得更開了。
“談合作?”他往前走了一步,“好啊,我最喜歡和漂亮的女人談合作。”
林燦的拳頭攥緊了。
但她沒動。
坤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哈哈大笑。
“開玩笑的,林小姐別緊張。”他轉身往回走,“進來吧,請你們吃飯。”
——
九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坤山坐在主位,林燦和林瀚坐在對麵。桌上擺著烤野豬、燉山雞、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還有一大桶當地產的米酒。
(劇情需要,禁止食用野味,愛護動物人人有責。)
坤山一直在喝酒,一直在說話。說他當年怎麽打下來的地盤,說那些不聽話的商人是怎麽被收拾的,說他現在有多少人多少槍。
林燦聽著,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心裏一直在算。
——他在下馬威。
——他在讓他們知道,這裏誰是老大。
林瀚坐在她旁邊,很少說話。但每次坤山看過來的時候,他都迎上那目光,不躲不閃。
酒過三巡,坤山突然放下杯子。
“林小姐,派你們來是想回來繼續拿貨,對吧?”
林燦點頭。
“對。我們合作了十幾年,一直很愉快。”
坤山笑了笑。
“愉快?你們愉快,我不愉快。”
林燦看著他。
“將軍有什麽要求,可以提。”
坤山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她。
“不愧是林氏集團的千金啊,我要十倍的價格。”
林燦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將軍,十倍的價格,我們沒法做。”
坤山的笑容收了一點。
“沒法做?那就別做。”
空氣突然安靜了。
篝火劈啪作響,外麵的蟲鳴一聲比一聲響。
林燦深吸一口氣。
“將軍,我們可以談。八倍,八倍是上限。”
坤山盯著她。
盯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
“八倍?林小姐,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是我的地盤。我說多少,就是多少。”
林燦抬頭看著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沒讓臉上露出任何表情。
“將軍……”
“別說了。”
坤山揮了揮手。
“今天太晚了,你們先休息。明天接著談。”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對了,我的人會在外麵守著。別亂跑,這林子裏有野獸,咬傷了可不負責。”
他走了。
門關上了。
——
十
林燦坐在那兒,一動沒動。
她的手在抖。
她握緊拳頭,想讓它停下來,但它還是在抖。
林瀚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沒事吧?”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裏顯得很深。
她突然有點想哭。
但她沒哭。
她隻是搖了搖頭。
“沒事。”
林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別怕。”
就兩個字。
別怕。
林燦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瘦削的身形,蒼白的臉色,眼眶下麵那圈青黑。可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堵牆。
她突然覺得,好像真的沒那麽怕了。
——
那天晚上,他們被安排在兩間相鄰的木屋裏。
林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外麵的蟲鳴,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坤山的眼神。
還有他說的話:
“這是我的地盤。我說多少,就是多少。”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怎麽辦?
她不知道。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她坐起來。
“誰?”
“我。”
林瀚的聲音。
她下床,開啟門。
他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瓶水。
“睡不著?”他問。
她點點頭。
他把水遞給她。
“喝點水。”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站在那兒,沒走。
她看著他。
“你呢?怎麽不睡?”
他沉默了一下。
“守夜。”
她愣了一下。
“守夜?”
他點點頭。
“這裏不安全。”
她看著他,心裏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說“這裏不安全”,可他站在門外,讓她在裏麵睡。
——他守著她。
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進去睡吧,”他說,“我就在外麵。”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這一次,她從那潭水底下,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什麽呢?
她說不上來。
她轉身,回到屋裏,躺下。
門外的腳步聲一直沒有離開。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
十一
第二天早上,林燦是被槍聲驚醒的。
她猛地坐起來。
外麵有人在喊,有腳步聲在跑,又有幾聲槍響。
她跳下床,拉開門。
林瀚站在門外,臉色發白。
“怎麽了?”
他還沒開口,幾個扛槍的人就衝了過來。
“出來!都出來!”
他們被推搡著來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坤山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陰得能滴出水。
他麵前跪著兩個人——應該是他的手下,渾身是血。
“叛徒。”坤山看了他們一眼,“想把我賣給其他山頭。”
他抬起手裏的槍。
砰。砰。
兩聲槍響。
那兩個人倒在地上,不動了。
林燦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腿在抖。
她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麵。
林瀚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涼。
但很穩。
坤山轉過身,看著他們。
那眼神,像在看兩隻待宰的羊。
“林小姐,”他說,“昨晚睡得好嗎?”
林燦的嘴唇在抖。
她沒說話。
坤山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今天接著談。”
他笑了笑。
但那笑容,比昨晚更可怕。
——
十二
談判又持續了三天。
三天裏,林燦見識了什麽叫“不講規矩”。
坤山可以在談價格的時候突然停下來,出去處置一個不聽話的手下;可以笑著說“八倍也行”,然後下一秒就翻臉說“十倍一分不能少”;可以把她晾在屋裏一整天,讓他們幹等,然後晚上突然派人來叫他們去“喝酒”。
三天裏,林燦沒睡過一個整覺。
她的神經一直繃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但她沒哭,沒喊,沒認輸。
每次坤山看她的時候,她都迎上那目光。
不躲。
林瀚一直陪在她身邊。
談判的時候坐在旁邊,吃飯的時候坐在旁邊,晚上睡覺的時候守在門外。
她不知道他睡沒睡過。
她隻知道,每次她半夜醒來,都能聽見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
——
第四天晚上,事情突然起了變化。
坤山派人來叫他們,說“最後談一次”。
他們被帶到最大的那間木屋裏。
坤山坐在主位,身邊站著七八個手下,都扛著槍。
他麵前的桌上,擺著兩份檔案。
“林小姐,”他指了指那兩份檔案,“這是我最後的條件。”
林燦走過去,拿起一份,翻開。
十倍價格。預付三年。不得議價。
她看完,放下。
“將軍,這條件我們沒法接受。”
坤山看著她。
“不接受?”
他笑了笑。
然後他突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林小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跟你商量?”
他的手抬起來,捏住她的下巴。
林燦渾身僵住了。
林瀚往前邁了一步。
坤山的手下立刻舉起槍,對準他。
“別動。”坤山頭也沒回。
林瀚停住了。
但他的眼睛盯著坤山的手,盯著那隻捏著林燦下巴的手。
林燦的下巴被捏得生疼。
她看著坤山的眼睛,那裏麵沒有一點溫度。
“將軍,”她開口,聲音在抖,但她努力讓它平穩,“我們是來談生意的。”
坤山盯著她。
盯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
他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臉。
“有意思。”
他轉身走回座位。
“行,給你們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簽,或者……”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
十三
那天晚上,林燦坐在屋裏,一動不動。
林瀚推門進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
“收拾東西。”他說。
她愣了一下。
“什麽?”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今晚走。”
她看著他。
“怎麽走?”
“我摸過地形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後山有一條小路,可以繞出去。外麵是原始森林,走一夜,天亮能到最近的那個鎮子。”
她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她從那潭水裏,看到了一種她從沒見過的光。
“你瘋了?”她說,“外麵全是他們的人,還有野獸——”
“留在這兒更危險。”他打斷她。
她沉默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坤山今天那個眼神,她已經看懂了。
他不是要談生意。
他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等遊戲玩膩了,他們就是那兩隻被處置的“叛徒”。
“走。”她說。
他點點頭。
“等我訊號。”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長。
像是要把她刻進眼睛裏。
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裏。
——
十四
淩晨兩點。
林燦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還有槍聲。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門被推開。
林瀚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右手捂著左臂。
手指縫裏,有血滲出來。
“走。”
她跳下床,衝過去。
“你受傷了?”
“擦了一下,沒事。”他拉過她的手,“快走。”
兩個人衝出門外。
營地裏亂成一團。有人在追什麽人,有人在喊“跑了跑了”。林瀚拉著她,貼著木屋的陰影,往後山跑。
槍聲在身後響。
子彈擦過她耳邊的時候,她整個人都麻了。
但她沒停。
他的手一直拉著她。
緊緊的。
像是永遠不會鬆開。
——
他們鑽進樹林的時候,天已經開始矇矇亮了。
林瀚停下來,靠在樹上,大口喘氣。
林燦看著他。
他的左臂全是血,臉色白得像紙。
“讓我看看。”
她撕開他的袖子。
一道彈痕劃過小臂,還在滲血。
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你瘋了……”
他看著她。
“沒事。”
又是這兩個字。
林燦看著他,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把自己的內襯撕下一塊,給他包紮。
他沒說話。
就看著她。
看著她低著頭,一圈一圈地給他纏布。
天邊的光慢慢亮起來。
樹林裏開始有鳥叫。
他看著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像是很多年前,他抱著那個嬰兒,看著她睡覺的時候,笑的那樣。
林燦沒看見。
她隻顧著給他包紮。
——
包紮完,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
但這一次,她從那潭水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