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瀚接到市委書記秘書的電話時，正在公司開會。他看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接了。對方的聲音客氣而正式：“林瀚同誌，書記想請你來一趟，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三點，帶上你們公司關於新區開發的規劃方案。”林瀚握著手機，心跳漏了一拍。“好的，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裏，手還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林燦坐在他旁邊，正趴著寫英語卷子，聽見他呼吸不對，抬起頭。“怎麽了？”
“書記請我去一趟。”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事啊，你緊張什麽？”
他沒說話。不是緊張，是——他說不清。拍賣會上那番話，他後來想過很多次，覺得自己衝動了，不該在那種場合跟楊濱硬碰硬。但書記沒有怪他，還拍了肩膀說“好好幹”。現在又專門打電話叫他去。他低下頭，把手裏的檔案翻了一遍，又合上。林燦看著他那個樣子，伸手把他的檔案拿過來，塞進自己書包裏。
“別看了，你都背下來了。”
他看了她一眼，沒反駁。她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走吧，我陪你去。”
“你去幹什麽？”
“給你壯膽。”她拉著他的袖子往外走。“順便看看書記的辦公室長什麽樣，以後寫作文用。”
二
市政府大樓比林氏集團氣派多了。門口有崗哨，進出要登記。林瀚報了名字，崗哨打了個電話，然後放行。林燦跟在他後麵，東張西望，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的燈一排一排的，亮得晃眼。她小聲說：“比我們學校禮堂還大。”林瀚沒理她，他的手心在出汗。
書記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很安靜，鋪著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幹幹淨淨。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們，微微點頭。“林瀚同誌，書記在等你。這位是——”
“我妹妹，林燦。”林瀚說。
秘書看了林燦一眼，沒說什麽，推開門。辦公室不大，書櫃占了一麵牆，桌上摞著檔案，茶杯旁邊放著一副老花鏡。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一份檔案，聽見門響，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他比拍賣會上看起來老一些，頭發更白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精神很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來了？坐。”
林瀚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林燦挨著他坐下，把書包抱在懷裏。書記看了她一眼，笑了。“這是你妹妹？”
“嗯，林燦。”
“好名字。”書記點點頭，看向林瀚。“拍賣會上的事，我後來瞭解了一下。你那天的表現，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年輕人，難得。”
林瀚的耳朵紅了。“書記過獎。”
書記擺擺手，從桌上拿過一份檔案，遞給林瀚。“你們公司的規劃方案，我看了。思路清晰，定位準確，對新區的發展有長遠考慮。但是——”他頓了一下，“有些細節，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林瀚接過檔案，翻開。是他寫的。厚厚一遝，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有資料，有圖表，有分析。他花了三個晚上寫的，改了好幾遍，林爸看過後說“可以”，他才交上去。現在書記拿著這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指著其中一段。“這裏，你說新區的發展要‘以人為核心’。具體怎麽落地？”
林瀚深吸一口氣，開始講。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從社羣規劃講到公共空間，從綠化率講到交通配套，從學校醫院講到文化設施。他講得很慢，每個細節都說得很清楚。書記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追問。林燦坐在旁邊，看著林瀚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看著那片陰影，心裏很滿。
三
聊了大概一個小時，書記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掛掉。過了幾分鍾，又響了。他又掛掉。第三次響的時候，他皺了皺眉，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開會，一會兒回你。”對方說了什麽，他沉默了幾秒。“知道了，下週再說。”掛了。
林燦看著書記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她瞥了一眼，看見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備注是“老伴”。她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前世，她在新聞上看到過。市委書記因喉癌去世，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那是在她穿越前的幾年，具體時間記不清了，但她記得那條新聞。照片上的書記瘦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她盯著書記的脖子，他的喉結那裏，好像有一點鼓。
她的手攥緊了書包帶子。書記還在跟林瀚說話，聲音有點沙。她盯著他的喉嚨，看他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那個鼓包也跟著動。她的心跳加速了。
“林瀚。”她小聲叫他。
他停下來，轉頭看她。“怎麽了？”
“我有點不舒服。”她捂著肚子。“想去洗手間。”
他看了她一眼，眉頭皺了一下。“要不要緊？”
“沒事，你們繼續。”她站起來，對書記點了點頭。“書記，不好意思。”
書記擺擺手。“去吧，出門左轉。”
她走出辦公室，門關上。她沒有去洗手間，站在走廊裏，腦子飛速地轉。前世書記是得喉癌去世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現在是什麽時候？2010年。書記看起來精神很好，隻是聲音有一點沙。如果是早期，應該還來得及。她站在走廊裏，想了很久。然後她掏出手機，給林瀚發了一條簡訊。
“書記的嗓子有問題，你注意聽。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啞，喉結那裏有個包。我懷疑是喉癌早期。想辦法讓他去醫院檢查。”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別說是我想的，就說你發現的。”
她等了幾分鍾，沒收到回複。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裏，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書記正在講新區規劃的細節，林瀚聽著，偶爾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書記的喉嚨上停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四
又聊了半個小時，書記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年輕人，好好幹。江城的未來，在你們手裏。”
林瀚握了握他的手。“書記，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書記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可能是，最近會多，說話多。”
林瀚看著他。“我有個同學的父親，之前也是嗓子啞，一直沒在意，後來查出來是聲帶息肉。醫生說幸虧發現得早，做個小手術就好了。”
書記笑了笑。“年輕人還懂這個？”
“不是我懂，是——”林瀚頓了一下，“書記，您最近一次體檢是什麽時候？”
書記想了想。“去年吧。年底。”
“今年還沒做？”
“忙，一直沒顧上。”
林瀚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書記，您要是不忙的話，這兩天去做個檢查。嗓子的事，不能大意。”
書記看著他，看了幾秒，笑了。“行，聽你的。我讓你阿姨約一下。”
林燦站在旁邊，攥著書包帶子，手心全是汗。書記送他們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林瀚走進去，林燦跟在後麵。門快關上的時候，林瀚突然伸出手，擋住門。“書記。”
“嗯？”
“我認識一個醫生，在市中心醫院，耳鼻喉科的專家。要不要我幫您約一下？”
書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孩子，比我老伴還操心。”
林瀚沒笑。“書記，您為江城操勞了這麽多年，也該為自己操操心了。”
書記看著他，目光變了一下，不是客氣，是一種說不清的、很深的東西。他點了點頭。“好，你幫我約。”
林瀚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我約好了給您打電話。”
電梯門關上了。林燦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見他的手在抖。
“你怎麽知道？”她小聲問。
他低頭看她。“知道什麽？”
“知道書記的嗓子有問題。”
他沒說話。電梯到了底層，門開了，他走出去。她跟在後麵，追上去。“林瀚——”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陽光從大堂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發的簡訊，我收到了。”
她愣住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隻小貓。“走吧。”
他沒追問。她跟在他後麵，走出市政府大樓，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暖的，刺眼的。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很滿。
五
三天後，林瀚接到書記的電話。書記的聲音比那天更啞了，但語氣很輕快。“小瀚，檢查結果出來了。聲帶息肉，早期。醫生說做個微創手術就行，住幾天院。你推薦的專家很好，謝謝你。”
林瀚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書記，您好好養病。新區的事，不急。”
書記笑了。“你這孩子，比你阿姨還囉嗦。”
掛了電話，林瀚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陽光很好，藍藍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林燦發了一條簡訊。
“書記沒事。早期，手術就行。”
幾秒後，手機震了。他開啟看，是一個表情包，一隻貓，比了個心，下麵還有一行字：“我就說嘛，沒事的！”他看著那條簡訊，笑了一下。然後他又看了一遍，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六
書記手術那天，林瀚和林燦去醫院探望。病房在住院部七樓，很安靜，窗外能看到江。書記穿著病號服，靠在床頭，脖子上纏著紗布，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聲音也清亮了不少。看見他們進來，笑了。“來了？坐。”
林瀚把水果放在桌上。“書記，您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書記摸了摸脖子。“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他看著林瀚，目光很深。“小瀚，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就拖下去了。”
林瀚站在床邊，背挺得很直。“書記您太客氣了，我隻是——”
“不是客氣。”書記打斷他。“我這個人，忙起來什麽都顧不上。你阿姨催了我好幾次，我都沒去。要不是你那天提起——”他搖了搖頭，“後果不堪設想。”
林瀚沒說話。林燦站在他旁邊，手裏攥著書包帶子。書記看著他們兩個，笑了。“你們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有心。那天在拍賣會上，我就看出來了。小瀚有膽量，有擔當。你這個妹妹——”他看著林燦，目光柔和，“聰明，機靈，有主意。”
林燦愣了一下。“書記，您怎麽知道我有主意？”
書記笑了。“你那天捂著肚子出去，回來以後小瀚就開始關心我的嗓子。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林燦的臉紅了。書記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很深的東西。“你們兄妹倆，好好幹。江城的未來，在你們手裏。”
林瀚點點頭。“書記，您好好養病。”
書記擺擺手。“去吧，別耽誤工作。”
他們走到門口，書記又叫住他們。“小瀚。”
林瀚回頭。
“以後有什麽事，可以來找我。”
林瀚站在那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點了點頭。“好。”
出了醫院，林燦走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林瀚，書記說以後有什麽事可以找他幫忙。你會找他幫忙嗎？”
他想了想。“不會。”
“為什麽？”
他看著她。“因為我自己能解決。”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想起前世，他也是這樣。什麽都自己扛，什麽都不求人。現在還是這樣。她走在他旁邊，心裏很靜。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林瀚。”
“嗯。”
“你以後有什麽事，也可以找我幫忙。”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她笑了。兩個人走在醫院的林蔭道上，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一閃一閃的。她走在他旁邊，心想，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