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拍賣會之後,林瀚在公司裏的位置不一樣了。不是職位變了——他還是業務員,還是坐在大辦公室角落裏那張最舊的辦公桌——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以前看他,是看“林總那個養子”,客氣裏帶著疏遠,禮貌裏藏著打量。現在看他,是看“敢跟楊濱正麵硬剛的人”,眼神裏有好奇,有佩服,還有一點“這人以後不得了”的意味。
林瀚自己倒沒什麽變化。還是每天騎共享單車上班,還是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還是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後麵,安安靜靜地看檔案。唯一不同的是,他桌上的檔案越來越多了。林爸開始把一些重要的專案交給他跟進,不是試探,是真的在培養。林瀚不聲不響地接過來,一份一份地看,一條一條地記,不懂的就問,從不裝懂。
林燦知道這些,是因為她每天放學都往公司跑。理由很充分:學習。高二了,功課緊,需要安靜的地方寫作業。林爸的書房太悶,圖書館太遠,家裏有張媽走來走去——隻有林瀚的辦公室最合適。安靜,沒人打擾,還有免費的茶水。
林瀚沒有拆穿她。他把辦公桌旁邊的位置收拾出來,放了一把椅子,擦幹淨,還放了一個杯墊。林燦第一次來的時候,看見那個杯墊,愣了一下。是一個小貓的圖案,粉色的,邊角有點翹,像是從哪個小商品市場買的。她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低著頭看檔案,耳朵有點紅。她把杯子放上去,坐下來,翻開課本。
二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去了。
林燦每天放學來公司,坐在他旁邊寫作業。林瀚每天加班到很晚,她就陪到很晚。她不催他,不鬧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寫完了作業就看書,看完了書就發呆。有時候她會偷偷看他。他看檔案的時候眉頭會微微皺起來,遇到不懂的地方會用筆在紙上劃一道,想明白了就劃掉。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很好看。她看著他的手,想起前世,那雙手攢了七年,攢了二百二十一萬。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這道題。”他突然開口。
她抬頭。他把她的數學本子轉過去,指了指一道函式題。“這裏,你寫錯了。”
她低頭看。他指的是一道填空題,她寫了個“3”,答案應該是“-3”。她愣了一下——她故意寫錯的。她數學很好,前世就好,這輩子更好。她故意寫錯,就是想看他會不會指出來。他指出來了。她心裏有一點甜,臉上裝著不在乎。
“哦,看錯了。”她拿過本子,改過來。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三
又過了幾天,林燦來得更勤了。有時候中午就來,食堂的飯她吃不慣,就自己帶飯。張媽給她準備的便當,兩層,上麵是菜,下麵是飯,擺得整整齊齊,像一幅畫。她坐在林瀚對麵,開啟便當,香味飄出來。紅燒排骨,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來。林瀚坐在對麵,麵前是一碗白米飯,一碟青菜。他低頭吃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看著他那碗白米飯,心裏酸了一下。她把便當推過去一點。
“嚐嚐。”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便當,又看了一眼她。“不用。”
“嚐嚐嘛。”她把筷子遞過去。“張媽做的,特別好吃。”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夾了一塊排骨。很小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嚼。她看著他,等著他評價。“好吃嗎?”
他點點頭。“好吃。”
她笑了。把便當又往他那邊推了推。“再吃一點。”
“你吃。”
“我吃不完。”
他看了她一眼,又夾了一塊蝦仁。這次沒猶豫,直接放進嘴裏。她看著他吃,心裏很滿。她把便當盒往他那邊推了又推,最後兩個人頭挨著頭,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整盒便當吃完了。她吃到了排骨,他吃到了蝦仁,兩個人都吃到了荷包蛋,溏心的,蛋黃流出來,沾在嘴角。她拿紙巾擦嘴的時候,看見他嘴角也沾了一點。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這裏。”
他伸手擦了一下,沒擦對地方。她笑了一下,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嘴角的蛋黃。他的臉僵住了。他的耳朵紅了,脖子也紅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動也不敢動。她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癢癢的,像有隻小貓在撓。
“好了。”她收回手,繼續吃飯,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他低著頭,扒了兩口白米飯,耳朵還是紅的。
四
有一天下午,林燦寫完作業,趴在桌上發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轉過頭,看著林瀚。他在看一份合同,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看著那片陰影,看了很久。
“林瀚。”
“嗯。”他沒抬頭。
“你小時候,有沒有人給你寫過情書?”
他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沒有。”
“真的假的?”她坐起來,托著腮看他。“你這麽好看,沒人給你寫?”
他低著頭,耳朵又紅了。“沒有。”
她笑了。他的耳朵紅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玩,從耳尖開始,慢慢往下漫,一直紅到脖子。她盯著他的耳朵看,他的耳朵就更紅了。
“那現在呢?”她問。“現在有沒有人給你寫?”
他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她。“你很閑?”
“嗯,很閑。”她撐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所以你給我講講唄。”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合同。“沒有。”
“騙人。”
“沒有騙人。”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他的筆又停了。這次停了很久。他沒抬頭,也沒說話。她等著,等了很久。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什麽時候知道了,告訴我。”
他沒說話。但她看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五
那天傍晚,天突然下雨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劈裏啪啦的大雨,砸在窗戶上,響得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林燦站在公司門口,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傻了眼。她沒帶傘,老周堵在路上,至少要半小時才能到。她站在門廊下麵,風把雨吹進來,打在她腿上,涼颼颼的。
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回頭,林瀚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他的外套在她肩上,深藍色的,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
“你先穿著。”他說。
“你呢?”
“我不冷。”
她看著他單薄的白襯衫,風一吹就貼在身上,能看見裏麵的鎖骨。她不信他不冷,但她沒說。她把外套裹緊了,低下頭,聞著那個味道——洗衣粉,幹淨的,淡淡的,還有一點點屬於他的、說不清的味道。
他們站在門廊下麵,看著雨。雨很大,砸在地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空氣裏全是水的味道,涼涼的,濕濕的。她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兩層衣服,傳過來,暖暖的。
“林瀚。”
“嗯。”
“你說雨什麽時候停?”
他抬頭看了看天。“不知道。”
她側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很安靜,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著。雨水濺在他的褲腿上,他的鞋濕了,白襯衫的肩膀上也被風吹濕了一片。她看著那片濕跡,心裏軟了一下。
“林瀚。”
“嗯。”
“謝謝你。”
他轉過頭,看著她。“謝什麽?”
她想了想。“謝謝你那天帶我去周德勝的廠子。謝謝你搬那些石頭。謝謝你幫我擋那片屋頂。”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他沒說話,轉回頭,繼續看雨。她也沒說話。兩個人站在門廊下麵,肩膀挨著肩膀,看雨。雨越下越大,天越來越暗,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水窪裏,一閃一閃的。
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涼的,從指縫裏漏下去。他又轉過頭,看著她。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那天下雨的時候,路燈映在水窪裏的光。
“林瀚。”
“嗯。”
“你以後別總吃白米飯了。”
他愣了一下。
“你太瘦了。”她說。“多吃點肉,多吃點菜。對身體好。”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動了一下。“好。”
她心裏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甜的,暖的,從胸口一直漫到指尖。她低下頭,假裝在看雨,假裝沒臉紅,假裝心跳沒有加速。
雨小了。老周的車停在了門口。她跑出去,跑了兩步,又跑回來,把外套塞回他手裏。“還你。”
他接過來,沒穿,搭在肩上。她站在雨裏,淋著毛毛雨,頭發濕了,臉上也有水珠。她看著他,突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見。”
她轉身跑了。跑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她從後視鏡裏看他。他還站在門廊下麵,肩上搭著那件外套,看著她的方向。雨霧濛濛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笑了。
老周發動車子。“大小姐,你頭發濕了。”
“沒事。”
她靠在座椅上,把濕了的頭發撥到耳後。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暖暖的。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著。明天見。她在心裏說。明天見,林瀚。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