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院長媽媽說完那些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已經移到了牆根，黃黃的，淡淡的，像要滅了似的。林燦趴在她膝蓋上，已經不哭了，隻是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像睡著了，又像醒著。
院長媽媽的手從她頭上收回來，慢慢地站起來。腿坐麻了，她扶了一下桌角，穩住了。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小布包。藍色的，舊的，邊角磨得起了毛。她拿著布包走回來，坐在林燦旁邊。
“孩子，”她說，“還有一樣東西，該還給你了。”
林燦抬起頭。眼睛腫的，紅的，臉上全是淚幹了的痕跡。
院長媽媽把布包放在她手心裏。很小，很輕。林燦低頭看著它，沒有開啟。
“你被小瀚撿到的時候，裹著厚厚的棉花繈褓。我們給你換衣服的時候，從繈褓裏掉出來的。當時也沒太在意，就和你的東西一起放到了庫房裏。”
她的聲音很慢，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後來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來了，我看了看，是個銀的星星吊墜。鏈子斷了，我找了個修鎖的師傅給接上了。想著這是你的東西，就收著了。”
她看著林燦，目光很輕，很軟。
“這麽多年了，一直沒機會給你。現在物歸原主。”
林燦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條銀色的項鏈，細細的鏈子，墜子是一顆星星，很小，五角，每一個角都被磨得圓潤了，銀子的光澤已經很淡了，暗暗的，像用了很多年。
“可能跟你的身世有關。”院長媽媽說。“也可能什麽都沒有。你如果想找，就去查查。如果你不執著於這些，就當一個念想吧。”
她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地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林燦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手心裏那顆星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那顆星星上，銀色的光閃了一下，又暗了。
院長媽媽沒有出聲。轉過身，走了。
房間裏隻剩下林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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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很久沒有動。手心裏的星星涼涼的，小小的，躺在她的掌紋裏。她把鏈子拎起來，星星垂下來，在空氣裏輕輕轉著。銀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窗外的光從牆根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又從天花板上消失了。屋子裏暗下來，灰濛濛的，什麽都看不清了。隻有那顆星星，還在她手心裏，微微地亮著。
她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她把星星攥在手心裏，走出辦公室。走廊很暗，孩子們已經睡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她走出大門，站在院子裏。那扇鐵門關著，生了鏽，門上的漆掉了一大半。月光照在上麵，冷冷的，亮亮的。
她站在那扇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那條小路，拐上大路。她沒有回家。她往另一個方向開。
往山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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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墓在山頂。
她把車停在下麵，一個人走上石階。夜風很涼，從山頂吹下來，灌進領口裏，她沒有縮。石階很長，走了一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市的燈在腳下鋪開，黃的，白的，紅的，密密麻麻的，像誰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布上。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想住在最高的地方，一低頭，就能看到整個城市。
她轉回頭，繼續走。
他的墓碑在最上麵。白色的，小小的，月光照在上麵，泛著淡淡的冷光。她走過去，站在墓碑前麵。那張照片嵌在石頭裏，他還在笑。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身上全是泥點子。
她蹲下來，把那條項鏈從口袋裏拿出來。鏈子從指間垂下去，星星在月光下轉著，銀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林瀚。”她說。聲音很輕，輕得被風一吹就散了。
沒有人回答。
她把項鏈舉到眼前，看著那顆星星。
“你看我戴這個好不好看？”
她把鏈子解開，繞到脖子後麵，扣上。星星墜在鎖骨下麵，涼涼的，貼著麵板。
“你真的像星星一樣在看著我嗎？”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天黑了，很深很深的藍，像一潭水。沒有星星。一顆都沒有。
她蹲在那裏，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風從山頂吹過來，冷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是他的那條，藏青色的，她一直戴著。
“你騙人。”她說。“你說會看著我的。一顆星星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
天邊亮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誰在那裏點了一盞燈。她愣了一下，盯著那個方向。那點亮光慢慢變大，變亮，從地平線下麵跳出來，劃過天空。
第一顆星星。它升起來的時候，尾巴拖著一道光，銀白色的，亮得刺眼。然後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它們從同一個地方升起來，沿著同一條弧線，劃過天空。十幾顆，幾十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天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星光從那裏湧出來，傾瀉而下。
流星雨。
林燦站起來，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它們從她頭頂劃過，落向另一邊的地平線。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拖了很長的尾巴，有的閃一下就滅了。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那裏點了一把火，燒著了整個夜空。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星星，看著它們升起來，劃過去，落下去。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她沒有理。
她的嘴唇動了動。
“你能把林瀚帶回我身邊嗎？”
聲音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但星星聽見了。
她脖子上的那顆星星，突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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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不是那種反光的亮，是它自己在發光。銀色的，從裏麵透出來的，像有人在那顆小小的星星裏點了一盞燈。光越來越強，從她的鎖骨下麵升起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銀白色的光暈裏。
林燦低頭看那顆星星。它在發光。它真的在發光。光從她脖子那裏漫開來，沿著她的肩膀，沿著她的手臂，沿著她的頭發，一點一點地鋪開。她整個人都在發光，像一顆星星。
然後她飄起來了。
腳離開了地麵，鞋尖離地一寸，兩寸，一尺。她整個人浮在半空中，銀白色的光托著她，像托著一片羽毛。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看那些星星從她腳下劃過，一顆一顆，拖著長長的尾巴。她想喊，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她麵前出現了一個洞。不是黑色的，是流光溢彩的，像有人把彩虹揉碎了，撒在那裏。那光在轉，一圈一圈的，像漩渦，像他小時候在江麵上看見的那個漩渦。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光從裏麵射出來，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的身體開始往那個方向飄。一寸，兩寸，一尺。她想抓住什麽，伸手去夠，什麽都夠不到。周圍隻有光，隻有那些星星，隻有那個越來越大的漩渦。
她張了張嘴，想喊救命。喊不出來。喉嚨裏像灌滿了水，像塞滿了光，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把她所有的聲音都壓回去了。
漩渦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光從裏麵湧出來，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她看見自己的手在發光，自己的頭發在發光，每一根頭發絲都亮著，像銀線。她看著那些光，看著那個漩渦，看著那些從她腳下劃過的星星。
她不掙紮了。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去。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像一片羽毛，像他背著她過河的時候，趴在他背上，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像他這個人。
漩渦把她吸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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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裹著她，推著她，往下墜。她睜開眼睛，什麽都看不見。隻有光，銀白色的，一圈一圈地從她身邊掠過，像一條河，像那條江，像他小時候漂在上麵的那條小船。她在往下墜，一直往下，往下，沒有底，沒有岸，沒有盡頭。
風從耳邊吹過去，呼呼的。她的頭發飛起來，飄在光裏，像水草。她的裙子飛起來，像一朵花，開在銀白色的河水裏。她看著那些光從她身邊流過，一顆一顆的，像星星。她伸手去夠，夠不著。它們從她指尖滑過去，涼涼的，像他的手指。
她想起他的手。涼涼的，瘦瘦的，骨節分明。那雙手握過她的手，擦過她嘴角的奶油，扒過碎玻璃，在雪地裏接住過雪花。那雙手在孤兒院的牆上刷過粉色的漆，在她額頭上貼過涼涼的掌心。
她閉上眼睛。眼皮很沉，像有千斤重。光還在往下墜，她也在往下墜。她不知道要墜到哪裏去，不知道下麵是什麽，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什麽。但她不怕。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別怕。他說。就兩個字。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他以前那樣。
光越來越暗，越來越暗。風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沉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裏。周圍安靜了。沒有光，沒有風，什麽都沒有。隻有她，隻有那顆星星，還貼在她的鎖骨下麵，涼涼的，微微地亮著。
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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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聽見鈴聲。很遠，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然後是讀書聲，很多人的，稚嫩的，拖長了尾音的，像在念什麽課文。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像從水底浮上來，一點一點地，灌進她的耳朵裏。
她動了動眼皮。很沉。光從外麵照進來，紅紅的，暖暖的，隔著什麽東西，照在她臉上。
她睜開眼睛。光刺進來，她眯了一下。等那陣刺痛過去，她慢慢把眼睛睜開。天花板。灰色的，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燈是一根白熾燈管，掛在上麵，嗡嗡地響。她躺在一張長條凳上，窄窄的，硌得背疼。周圍是課桌，木頭的，舊了，桌麵上刻滿了字，看不清寫的什麽。
她坐起來。凳子晃了一下，她的腿碰到了前麵的課桌，桌肚裏塞著幾本皺巴巴的書。她低頭看。語文。數學。封麵上印著卡通圖案，顏色褪了，看不清是什麽。
讀書聲從窗外傳來。她轉過頭，看見那扇窗。窗框是綠色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鐵皮。玻璃上有水漬，有手指印，還有一顆用貼紙貼上去的星星，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課桌上，落在那些攤開的課本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操場上青草的味道，還有人在遠處拍籃球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她站起來。校服從椅背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沒有撿。她站在課桌中間，轉了一圈。教室裏很亂，課桌歪歪扭扭的，有的桌上攤著課本，有的桌肚裏塞著零食袋，有的椅背上掛著校服。黑板上寫著字，粉筆的，歪歪扭扭的，邊上畫了一個小人。黑板左上角掛著一個時鍾，指標在走，一格一格，哢噠哢噠的。
她走到窗邊。樓下是花壇，裏麵種著花，紅的，粉的，黃的。花壇旁邊有一排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停著。再遠一點是操場，跑道是煤渣的，有人在上麵走，三三兩兩的。籃球場上有人在打球，一個穿紅色衣服的男生跳起來投了一個球，旁邊的人歡呼了一聲，聲音飄上來，很遠，很輕。
她看著那些，手扶著窗台。陽光照在她臉上，暖的。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拂過臉頰。她聽見有人在叫她。從很遠的地方，從走廊的那頭，從她還沒有走進去的那個時間裏。
“林燦——林燦——快點，要上課了——”
她轉過頭。教室的門開著，走廊裏有人跑過去，影子從門縫裏閃過。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光從門縫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黃黃的，暖暖的。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課桌，看著那些課本，看著黑板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投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課桌上。她的頭很昏，像剛睡醒，又像沒睡醒。一切都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這間教室，這扇窗，這顆褪色的星星，這些聲音，這些味道。她好像來過這裏，又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她伸出手，碰了碰窗台上那顆星星貼紙。邊角翹起來，她輕輕按了一下，又翹起來了。
她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校服，藍白色的，袖口磨得發白。她的手，年輕的，幹淨的，沒有傷疤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的。那條項鏈不見了。鎖骨下麵什麽都沒有，隻有那顆星星，還貼在窗台上，褪了色，翹著邊。
讀書聲還在繼續。籃球還在拍。風還在吹。陽光還是暖的。她站在那扇窗戶前麵，站在那片橘紅色的光裏麵，頭昏昏的，心裏空空的，像丟了什麽東西，又想不起來丟了什麽。
她看著那些課桌，看著那些課本，看著窗外那個有人在跑步的操場。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怕打擾什麽。
“這是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風從窗外吹進來，把桌上的課本翻了一頁。沙沙的，像有人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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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