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遊樂園
一
從西餐廳回來的那天晚上，林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胃又開始疼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用手攥著，擰一下，鬆一下，再擰一下。他側過身，把膝蓋蜷起來，手按在胃上，等著那陣疼過去。
窗外有月光，薄薄的一層，鋪在地板上。
他想起那個櫥窗。想起那把零錢。想起背上的小女孩伸著手，咿咿呀呀地指著那些蛋糕。那時候她不會說話，隻會用手指。指一下，回頭看他一眼，再指一下。眼睛亮亮的，像櫥窗裏的燈。
他答應過她很多事。一桌子的甜品。帶她去坐那個轉得很高的東西。給她刷一間粉色的屋子。看一場很大很大的雪。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胃上輕輕按著。
來得及嗎？
不知道。
但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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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一早，林燦推開門的時候，林瀚已經穿好衣服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她買的，帽子上的抽繩垂在胸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一些。也瘦了一些。衛衣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顯出肋骨的形狀。
“今天氣色不錯。”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轉過頭。“今天去哪兒？”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第二頁。“遊樂園。”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走。”
車開了四十分鍾。林瀚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今天的陽光很好，街邊的梧桐樹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你來過遊樂園嗎？”林燦問。
“沒有。”
她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看窗外，表情很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什麽。
車停在遊樂園門口的時候，剛好九點。
遊樂園剛開門，人還不算多。五顏六色的城堡矗立在大門後麵，尖頂上的旗子在風裏飄。遠處傳來音樂聲，歡快的，咚咚鏘鏘的，夾雜著孩子的笑聲。
林瀚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個巨大的摩天輪。它慢悠悠地轉著，一圈，又一圈。陽光照在它的金屬架子上，亮得刺眼。
“怎麽了？”林燦站在他旁邊。
他沒說話，就站在那裏看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小時候，在電視上見過。”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沉沉的、看不見底的光，是亮的，像那個摩天輪上的反光。
“走。”她拉起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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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林瀚玩了旋轉木馬。
他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馬上，一隻手攥著杆子，姿勢有點僵硬。木馬開始轉的時候，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趕緊抓住馬頭。
林燦站在外麵，靠著欄杆，看著他。他騎在木馬上，個子太高了，腿幾乎拖到地上。旁邊的孩子都騎著小小的馬，他騎在上麵，像一個大孩子闖進了小人國。
木馬轉了一圈，經過她麵前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著，有點不好意思。
她也彎了一下嘴角。
第二圈的時候，他鬆開了馬頭。第三圈的時候，他坐直了身體。第五圈的時候，他笑了。是真的笑，不是輕輕的、淡淡的那種，是露出牙齒的、眼睛彎成月牙的那種笑。
音樂停了。木馬慢慢停下來。他從馬上下來，走到她麵前，耳朵有點紅。
“好玩嗎？”她問。
他沒說話，但嘴角一直彎著。
她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歪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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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林瀚玩了碰碰車。
他選了一輛藍色的，坐進去的時候，腿太長，方向盤卡在膝蓋上。他調整了半天，終於把自己塞進去了。
林燦站在場邊，看著他。他開得很慢，躲著所有的人，沿著邊緣一圈一圈地轉。一個小女孩開著粉色的車撞過來，他被撞得往前一傾，回頭看了一眼，小女孩衝他笑。他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撞人了。輕輕地，碰一下，就倒車，再碰一下。被撞的人回頭看他，他就笑一下。玩了三輪，他出來的時候，額頭上有薄薄的一層汗。
“你撞了人家多少次？”林燦遞給他一張紙巾。
他接過來，擦了擦額頭。“她先撞我的。”
她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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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林瀚玩了過山車。
這是他唯一猶豫的專案。他站在入口處，仰著頭，看著那列火車從高處衝下來，上麵的人尖叫著，聲音劃破天空。
“這個……”他說。
“怕了？”她站在他旁邊，激他。
他沒說話。看了一會兒，走進去，坐下來，扣好安全帶。林燦坐在他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攥著胸前的安全杠，指節泛白。
火車開始爬坡。哢嗒，哢嗒，哢嗒。一點一點地往上升。越來越高。能看到整個遊樂園了，五顏六色的屋頂，遠處的湖，更遠處的山。
“林瀚。”她叫他。
他轉過頭。她舉起手機，哢嚓一聲。他的表情定格在螢幕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抿著，帽子被風吹歪了，露出裏麵短短的頭發。
“你——”他還沒說完，火車衝了下去。
風灌進嘴裏，喊不出來。她聽見旁邊的人在尖叫，聽見自己的心髒砰砰跳。她轉過頭看他——他沒有叫，眼睛閉著，嘴唇抿得緊緊的，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從過山車上下來的時候，他的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欄杆，站住了。臉色比上去之前白了一點，但眼睛很亮。
“還好嗎？”她問。
他點點頭，喘了一口氣。“再來一次。”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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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們玩了海盜船、旋轉茶杯、激流勇進。林瀚的衣服濕了半邊，頭發也濕了，貼在額頭上。他把帽子摘下來，擰了擰水，又戴回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水珠亮晶晶的。
“冷嗎？”她問。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不冷。”
她看著他。他今天笑了很多次。比過去二十三年加起來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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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太陽開始往下落的時候，遊樂園裏的人多了起來。燈一盞一盞地亮了，紅的，黃的，藍的，紫的，把整個遊樂園照得像一座童話裏的城。
林瀚站在旋轉茶杯旁邊，看著那些燈。
“還有一個。”林燦站在他旁邊，掏出那個小本子。
他接過來，翻開。第二頁上，他寫的那幾個字還在。去一趟遊樂園。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本子合上，遞給她。
“走。”他說。
她以為他說的是回家。但他沒有往出口走。他往遊樂園深處走，走過旋轉木馬，走過碰碰車，走過海盜船。一直走，走到最裏麵。
然後他停下來。
摩天輪。
它立在遊樂園的最深處，比所有的專案都高。燈光沿著它的輪廓繞了一圈，紅橙黃綠青藍紫，一圈一圈地轉著，像一隻巨大的眼睛，俯瞰著整個城市。
林瀚站在下麵，仰著頭，看著它。
“我想坐那個。”
林燦愣了一下。摩天輪。那個慢悠悠轉上天的東西。她看著他仰起的臉，帽子下麵的眼睛倒映著那些彩色的燈，亮得不像話。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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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轎廂很小，剛好容得下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膝蓋幾乎碰到膝蓋。門關上了，轎廂輕輕晃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上升。
遊樂園在腳下一點一點變小。旋轉木馬的燈變成一圈彩色的光暈，過山車的軌道像一條銀色的蛇，蜿蜒在地麵上。遠處的湖麵反射著最後的日光，金燦燦的，像一麵碎了的鏡子。
林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越來越高。能看到遊樂園外麵的街道了，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河。再高一點，能看到江了，江麵上的船亮著燈，緩緩移動。再高一點，能看到半個城市了。高樓，霓虹，立交橋，萬家燈火。
“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我以前想過，住在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
她看著他。
“那樣的話，一低頭，就能看到整個城市。”
他的聲音很輕。
“可以看到哪裏的燈亮了，哪裏的燈滅了。可以看到人們走來走去，忙忙碌碌的。可以看到——”
他沒說下去。
轎廂到了最高點，停住了。整個城市都在腳下。遠處的天邊還有一線橘紅色，正在被深藍色一點一點吞沒。燈越來越多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落在黑色的絨布上。
他看著窗外，嘴角彎著。
“林燦。”
“嗯。”
“謝謝你陪我來。”
她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安靜。瘦削的輪廓，高高的眉骨，微微彎起的嘴角。帽子下麵的鬢角，白頭發又多了一些。
“你寫的那些願望——”她開口，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
“沒什麽。”她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
很輕。
但那笑裏麵有光。
轎廂開始慢慢下降。城市的燈光一點一點升高，從腳下變到眼前，再變到頭頂。遊樂園重新變得清晰了，旋轉木馬的音樂飄上來，孩子們的笑聲飄上來。
門開了。他先走出去，站在平台上，回頭看她。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走出來。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林瀚。”
“嗯。”
她看著他。
“那個小女孩——”
他沒說話。
“她坐過摩天輪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她握緊他的手。
“那下次，帶她來。”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但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碎，又有什麽東西在亮。
“好。”他說。
就一個字。
兩個人站在摩天輪下麵，手握著，誰都沒鬆。
燈光在頭頂一圈一圈地轉。紅的，黃的，藍的，紫的。一圈，又一圈。像時間。像他等她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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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