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餐廳
一
新的一天，是從陽光開始的。
林瀚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裏已經擠進了一道光，細細的，落在床尾，像一根金色的線。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沒有馬上起來，就躺著，聽外麵的聲音。鳥叫，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廚房裏張媽在忙活的動靜。
活著的感覺。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喘了一口氣。化療之後就是這樣，每天早上醒來都像爬了一座山。緩了一會兒，他下床，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裏麵掛著幾件新衣服。她買的。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領毛衣，藏青色的圍巾。
他伸手摸了摸大衣的袖子，毛料的，很軟。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來，慢慢地穿。毛衣套上去的時候，袖子長了一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太細了，撐不起來。他把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骨節分明的手指。
大衣披上去的時候，肩膀那裏也空了一點。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把領子整了整，圍巾繞了一圈。
還行。
至少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他正對著鏡子發呆，門被推開了。
林燦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溫水。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紮起來，露出耳朵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挺好看的。”
他沒說話，也彎了一下嘴角。
“藥吃了嗎？”她走過來，把水遞給他。
他從床頭櫃上拿起幾粒藥，放進嘴裏，喝了一口水，嚥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裏，有點苦。
她看著他把藥咽完，接過杯子。
“走吧。”
“去哪兒？”
“你不是寫了清單嗎？”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本子，晃了晃。“從第一個開始。”
他看著那個本子，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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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車停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廳門口。白色的外牆，黑色的招牌，玻璃擦得一塵不染。門口站著一個穿製服的門童，看見他們下車，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林瀚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暖黃色的光從裏麵透出來，隱隱約約有鋼琴聲，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門，也是這樣的光。
“怎麽了？”林燦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搖了搖頭。“沒什麽。”
推開門，走進去。
餐廳裏很安靜。桌布是白色的，燭台是銀色的，每一桌上都擺著一朵紅玫瑰。侍應生走過來，微微躬身。“林小姐，位置已經準備好了。”
他們被帶到靠窗的位置。從這裏能看到江，江麵上有船在走，燈一點一點的，像星星掉進了水裏。
林瀚坐下來，手指碰了碰桌布。很滑，很白。
侍應生遞上選單。林燦接過來，翻了兩頁，抬頭看他。“你想吃什麽？”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點甜品嗎？”
她愣了一下。“甜品？”
他點點頭。“一桌子甜品。”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黑，那麽沉，但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把選單合上，遞給侍應生。“甜品。每一樣都來一份。”
侍應生愣了一下。“每一樣？”
“每一樣。”
侍應生看了林瀚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燦看著他。“為什麽是甜品？”
他沒說話。手指在桌布上慢慢畫著圈。
“你從來不吃甜的。”她說。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江麵上有船，燈一閃一閃的。
“我以前上班的時候，每天都要經過一條街。”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她聽著。
“那條街上有一家西餐廳。櫥窗很大，裏麵擺著蛋糕。”
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有一天，我路過的時候，看見櫥窗外麵站著一個小男孩。”
林燦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大概七八歲，很瘦，衣服也舊。他背後背著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那個小女孩不會說話。她就趴在他背上，伸著手，指著櫥窗裏的蛋糕。咿咿呀呀的，說不出話，但眼睛很亮。”
林燦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麵那朵玫瑰上。
“那個男孩站在櫥窗外麵，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毛票，硬幣，皺巴巴的，攥在手裏。”
他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櫥窗裏的價簽，又看了一眼手裏的零錢。然後把錢塞回兜裏，蹲下來，跟那個小女孩說——”
他停了一下。
“說什麽？”林燦的聲音有點啞。
他看著那朵玫瑰，紅色的，花瓣上還有水珠。
“他說，等哥以後掙了錢，一定給你點一桌子的甜品。你好好吃。”
他停住了。
林燦等著他往下說。他沒說。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不是淚，是一種她看不懂的光。
她想起他剛才說“一桌子甜品”的時候，那個眼神。不是想吃。是想給誰吃。
她心裏動了一下。
——那個小男孩，是他嗎？
她盯著他的側臉。瘦削的輪廓，高高的眉骨，垂下去的眼睫。她張了張嘴，想問。但沒問出口。
他抬起頭，看著那一桌子被推過來的甜品——提拉米蘇，黑森林，芝士蛋糕，焦糖布丁，馬卡龍，泡芙。白的，紅的，黃的，棕的，整整齊齊擺在白色的盤子裏，像一幅畫。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提拉米蘇，放進嘴裏。很甜。可可粉的苦，奶油的甜，在舌尖上化開。
他笑了一下。
“很甜。”
她看著他，把想問的話嚥了回去。
也切了一塊，放進嘴裏。很甜。甜得發苦。
兩個人沉默地吃著。吃到一半，她抬頭看他。他坐在對麵，看著她吃。嘴角彎著。
“你怎麽不吃？”
“看你吃。”
她低下頭，繼續吃。吃到泡芙的時候，奶油沾在了嘴角。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的臉紅了。
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桌布上。
窗外，江麵上的船燈一閃一閃的。餐廳裏的鋼琴曲換了一首，很慢，很輕。
“那個小男孩——”她停了一下，“後來他掙到錢了嗎？”
他看著她，嘴角還彎著。
“掙到了。”
“那他請那個小女孩吃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請了。”
她等著他往下說。他沒說了。隻是看著她，眼睛裏那層光，薄薄的，亮亮的。
她沒再問。
低下頭，繼續吃。一塊，又一塊。吃到第五塊的時候，她的眼眶酸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酸了。她把那口蛋糕嚥下去，抬起頭。
“那個小女孩，她一定很開心。”
他看著她。
“嗯。”
“她一定記得。”她說，“有人請她吃過一桌子的甜品。”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嘴角彎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誰。她不知道那個櫥窗在哪兒。她不知道那把零錢攥在手裏是什麽感覺。
她隻是覺得，這個故事讓她心裏堵得慌。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麽。
她把最後一塊蛋糕吃完，放下叉子。
“以後，你想吃甜品了，就告訴我。”
他看著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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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從西餐廳出來的時候，風有點涼。林燦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轉頭看林瀚。他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麵的櫥窗。那個櫥窗裏擺著蛋糕，白的，紅的，亮著燈。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什麽？”
他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櫥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她，和他。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涼涼的，瘦瘦的。
“走吧。”她說。
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去哪兒？”
“下一個。”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本子，在他麵前晃了晃。“你寫的，一個都不許少。”
他看著那個本子，笑了一下。“好。”
兩個人沿著街邊走。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手在她手心裏，慢慢暖起來了。
“林瀚。”
“嗯。”
她看著前方，沒看他。“那個小男孩——”
他轉過頭。
“他就是你吧。”
不是問句。
他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她也沒再說話。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影子並排鋪在地上，很長，很暖。
走了很久，她開口。
“那個小女孩呢？”
他沒回答。
她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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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