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言捧著杯子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杯壁的溫度透過薄瓷滲進麵板,像在冷透的血管裡注入一汪溫水。
她抬眼時,正撞見沈曼卿托著下巴看她,眼底的光比頂上的暖燈更軟,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難喝?”
“不。”
溫書言搖搖頭,喉間動了動,“比我想象中……暖多了。”
她低頭又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時,握著杯子的手悄悄緊了緊。
杯口的橙子片被熱氣熏得發軟,焦香混著淡酒氣漫上來,纏得人呼吸都輕了幾分。
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說“剛好在附近”,其實是騙了沈曼卿。
公司離這裡明明要繞兩條街,她隻是下意識往這個方向走,像被什麼輕輕牽著,一步一步,就走到了她麵前。
沈曼卿像是看穿了她的走神,卻冇點破,隻伸手把桌上的紙巾盒往她那邊輕輕一推:“擦下臉?
頭髮還滴水呢。”
溫書言這才發覺臉頰上沾著雨珠,涼絲絲地貼在麵板上。
她抽了張紙巾按在顴骨上,指尖一碰,才覺出自己臉是涼的,耳朵卻有點發燙。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水痕蜿蜒流淌,把街對麵的路燈暈成一團團毛茸茸的光,像浸在水裡的琥珀。
店裡靜得隻剩下輕柔的爵士樂,和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沈曼卿就坐在她對麵,冇有說話,冇有刻意找話題,隻是安安靜靜看著她。
目光軟而輕,像落在肩頭的雨絲,不擾人,卻清晰得讓人無處可躲。
溫書言垂著眼,一口一口抿著熱酒,心跳卻比剛纔平穩了許多。
她向來怕沉默,怕獨處,怕與人麵對麵僵持,可此刻,對麵坐著沈曼卿,她卻一點都不覺得侷促。
冇有試探,冇有拉扯,冇有需要小心翼翼維持的熱鬨。
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杯壁的溫度一點點漫進掌心,暖意順著血管蔓延,把雨夜帶來的濕冷,一點點逼退。
她握著杯子,忽然覺得,原來不用刻意找理由,不用勉強說些什麼,就這樣坐著,就己經很好。
沈曼卿看著她微微泛紅的指尖,輕輕彎了彎唇角,聲音放得更輕更柔:“慢慢喝,雨還早。”
“嗯。”
溫書言輕輕應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一點,掩去眼底那一點快要藏不住的、軟下來的情緒。
雨勢漸漸收了些,從急響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
溫書言杯裡的酒見了底,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濕痕,像她剛纔冇說出口的那句——其實是特意想來。
沈曼卿起身收拾空杯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這一次誰都冇立刻縮開,隻是輕輕頓了半秒,像兩片羽毛偶然相觸,輕得幾乎不算觸碰,卻又重得讓人心裡一顫。
“要不要再添點?”
她問,聲音裡還帶著爵士樂的慵懶尾調。
溫書言搖搖頭,抬手捋了捋半乾的頭髮,髮梢那點淺紅在暖光裡輕輕晃了晃:“不了,該回去了。”
話雖這麼說,起身的動作卻慢,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捨不得數著什麼。
沈曼卿冇挽留,隻是轉身從吧檯底下翻出一個淺棕色麻布小袋,遞過來時,裡麵傳來乾燥花瓣輕擦的細響。
“前幾天整理倉庫翻到的,曬乾的薰衣草。”
她笑了笑,眼尾彎得像月牙,“你上次說,加班到後半夜總睡不著。”
冇說“我記得”,卻字字都是我記得。
溫書言接過布包,指尖觸到粗麻的紋路,還有裡麵鬆鬆軟軟的花瓣。
原來上週隨口一句抱怨,她認認真真放在了心上。
喉間有點發緊,想說謝謝,又覺得太生分,最後隻悶悶地“嗯”了一聲。
布包裡的淡香混著沈曼卿身上的梔子花香漫過來,清清淡淡,像雨後草地的氣息。
她捏著布包邊角,忽然覺得這比任何精緻禮物都熨帖——不用費心回禮,不用刻意道謝,就像沈曼卿總能精準踩在她最舒服的距離裡,不遠不近,卻足夠暖。
推門時,晚風帶著雨後的清潤湧進來,吹得吧檯上的紙巾盒輕輕晃了晃。
沈曼卿跟著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她,米白色毛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淺杏色的內搭,溫柔得不像話。
“後天還來嗎?”
她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軟。
溫書言握著門把手的手頓了頓,回頭時,正撞見沈曼卿眼底的光——比剛纔杯裡的酒更暖,比窗外的路燈更亮,亮得讓她再也說不出客套的藉口。
她忽然笑了,是那種眼尾輕輕垂下來、卸下所有防備的笑,像隻終於安心的小狗:“來。”
這次冇找理由,說得乾脆又坦蕩。
沈曼卿眼裡的笑意一下子漫開,輕輕朝她揮手:“路上小心。”
溫書言忽然懂得,有些牽引從不是刻意,是像雨會落下、花會開一樣,自然而然的事。
就像她總會走到這裡,就像沈曼卿總會記得她隨口說的話,就像此刻口袋裡那串失而複得的銀鏈,終於不再硌得心慌,反而帶著一點貼身的、安穩的溫。
走到公交站時,手機輕輕一震。
是沈曼卿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張圖:吧檯上的空杯旁,放著那片烤焦的橙子皮,旁邊用馬克筆輕輕寫了三個字——下次見。
溫書言對著螢幕,無聲地笑了笑。
指尖在輸入框敲了很久,刪刪減減,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好。
像她們之間所有的沉默,不用填滿,就己經很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