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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十二月初，朔風褪去了秋末那點最後的溫存，天色總是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闕的飛簷，難得見到透亮的日頭。
前兩日落了一場細碎的雪，不及積起就化了，隻在殿瓦溝壑，石階縫隙裡留下濕漉漉的潮意，寒氣藉此浸透了每一寸磚石。
宮人們換上厚實的棉袍，行走時腳步放得輕快，嗬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轉瞬即逝。
虞棲見對這樣的冬日總是又愛又恨。
她總是想念兒時，隻有在冬天，可以和院長，還有其他大人或小孩擠在一起，圍在暖洋洋的火爐旁邊，烤著紅薯談天說地，給人錯覺，當下冇了隔閡，是人心離得最近的時刻。
但印象裡手腳反反覆覆的凍瘡和棉鞋沾了雪水的濕冷感令她望而生畏。
因而她格外關切宮裡各部門的炭火有冇有給足，確保每個宮人的屋子都不潮濕冰涼，對此事的上心程度讓管事的半點貪念都不敢再起，老老實實分配均勻。
長寧宮的地龍燒得比彆處更早，也更旺些，銀骨炭摻了紅羅炭，卻並無尋常炭火的煙氣，隻隱約氤氳著方錦羨著人特配的鬆柏氣息。
“娘娘，虞家那邊有動靜了。”霜蘭抱著個木籃子走進來，聲音壓得低，“今兒一早傳來的訊息，說是公爺前幾日發作起來了。”
虞棲見正對著窗光看一冊新送來的繡花樣，聞言有些期待：“仔細說說。”
“聽說是老爺親自帶著府裡養著的那些‘老將親兵’，半夜裡直闖了大老爺的院子，還有少爺的書房。”
虞棲見挑眉：“闖了，然後呢。”
“具體裡頭髮生了什麼，外頭人不知曉，隻聽見動靜不小，後來老爺下令，封了大老爺的書房和外書房，所有往來信件、文書，一概由老爺帶來的人接管清查。”
霜蘭說，“大老爺身邊的幾個得力清客、管事，當夜就被捆了，天冇亮就被送出城，說是發配到隴江那邊的莊子上靜養去，一輩子不許回京。”
虞棲見謔的一聲，隱隱染了笑意：“那虞兄長呢？”
“老爺將少爺禁足在自己院裡，撤了他外頭所有的職差和往來，隻說潛心讀書，反省己過，還親自選了四個孔武有力的護院過去，說是日夜陪伴少爺進學修身。”
霜蘭也樂見其成，反正她一切聽自家娘孃的，娘娘高興，她就高興：“老爺還將夫人身邊陪房嬤嬤和幾個常往大房和少爺院裡走動的丫鬟婆子，全部發賣得遠遠的。”
“大伯母和我娘冇鬨？”
“大夫人當時就要撞柱，被下人攔下，哭鬨不休，夫人也去老爺書房跪了許久，可老爺這次像是鐵了心，誰的話也不聽，放了話誰再鬨統統逐出虞家族譜。”
虞棲見從穿越至今壓在心裡的一樁事總算是徹底解決了。
百年虞家，清譽門楣纔是虞平山心底最不容玷汙的堅持，不破不立，容不得他擺爛，被虞棲見點明後索性快刀斬亂麻。
他冇讓自己失望，虞棲見便也不再去想原主究竟是不是他親生子，隻要虞家不要惹麻煩，無關親情，單看利益，她也願意和他們相互扶持，把路走得遠些。
“族裡人都聽了？”
“起初有不服的，尤其幾個跟著大老爺得了不少好處的旁支，可老爺這次不知從哪裡得來了助力，竟拿出了那些人私下藉著虞家名頭行不法之事的證據，老爺當中撂話，要麼乖乖聽話去領懲戒，從此安分守己，要麼便帶著這些證據自己去順天府衙門口說清楚，那些人當場就軟了。”
“現在虞家上下，人人自危，都在忙著撇清關係，檢點言行，外頭都說，公爺這次是真真動了雷霆之怒，要肅清家族了。”
虞棲見滿意地伸了個懶腰：“好啊，好啊，餓了。”
“哎？”霜蘭覺得自家娘娘胃口真的很好，彎眸道，“娘娘想吃什麼？奴婢去喚小廚房。”
“華夫餅。”虞棲見咂咂嘴，“披薩，慕斯蛋糕，可樂雞翅”
霜蘭一頭霧水：“這些又是什麼東西？”
虞棲見剛高興冇一會兒，此刻又憋悶地仰天長嘯。
這裡的東西也很好吃，一開始圖個新鮮，現在吃了兩月，幾乎都嘗過，偶爾還是會想要吃些高熱量的垃圾食品，可她又不會創造，更不知道從哪兒找，不會做，隻能無能嘴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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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蘭見她苦悶，想起一件事，笑道：“司禮監前兩日特意從宮外聘請了幾個廚子，說要和禦膳房老師傅一起研究新菜式，娘娘很快又能吃到新鮮的吃食啦。”
虞棲見樂了：“哎？這個方錦羨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我要去誇誇他。”
霜蘭不敢接這個話，隻當聽不懂：“外頭冷，奴婢去拿氅衣。”
剛穿好衣服，捂得嚴實，還冇踏出長寧宮的門，外頭傳來宮人的聲音：“司禮監掌印到。”
虞棲見：果然是蛔蟲。
霜蘭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退出寢殿。
方錦羨走進來和她擦肩而過，見虞棲見的穿著，眉梢輕挑：“要出去？”
他裡頭穿著官服，戴著官帽，外頭披了件緋色大氅，往那一站，畫卷一般。
虞棲見朝他吹了個流氓哨：“帥哥，一個人？”
方錦羨盯著她，似笑非笑：“娘娘還乾過地痞土匪的勾當？”
“讓你看出來了，我還搶了三個細皮嫩肉的良家婦男回村，關在籠子裡，日日蹂躪玩弄，左擁右抱，紙醉金迷，好不快活。”
方錦羨輕哂：“好福氣。”
“還好啦。”
“他們好福氣。”
虞棲見撇撇嘴，不滿地控訴，隨手脫掉大氅：“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信。”
方錦羨走過去自然地接過，掛好，才慢條斯理脫下自己的大氅，和她的掛在一處，走回來找舒坦地方坐：“冇不信，你不是說為人夫不可小肚雞腸？”
“掌印大人，請擺正自己的位置，哀家夫君已死，如今隻想把兒子養大，旁的，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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