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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聲轉過頭去，隻見鄰桌坐著一位老者。他身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布衫，袖口處甚至微微起了毛邊，看起來並不像是什麼大富大貴之人。然而，他那清瘦的麵容上，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曆經世事的豁達與狡黠。下頜那一撮山羊鬚，隨著他的笑容微微抖動，手裡端著一隻粗瓷茶碗，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和林翩翩。
我心中微動，心想在這等三教九流混雜之地，能有如此氣度的人，想必不是凡俗之輩。我當即站起身，恭敬地拱手行了個晚輩禮：“老先生見笑了。晚輩初來乍到，對這揚州城的風物不甚了了，這位姑娘乃是我的嚮導，帶我四處走走，長長見識罷了。”
“嚮導？”老者聞言，目光在林翩翩那身略顯寒酸的藕色布衫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撫須大笑道，“哈哈哈哈，有趣，當真有趣！老夫在這揚州城裡兜兜轉轉了幾十年，見過帶著小廝聽曲的，見過帶著相好遊湖的，也見過孤身一人買醉的，唯獨冇見過雇個柳巷的雛兒當嚮導來逛這勾欄的。小哥，你是個妙人啊！”
他一眼便看穿了翩翩的出身，這讓我心中暗暗吃驚。林翩翩更是嚇得往我身後縮了縮，頭垂得更低了，雙手死死地絞著衣角，彷彿被人當眾剝去了衣衫一般侷促不安。
我見狀，往前跨了半步，將林翩翩擋在身後，微笑著迴應道：“世間萬物，皆有其道。晚輩是個讀書人，總覺得不管是聖賢書裡，還是這市井巷陌之中，都有學問。姑娘久居此地，自然比我懂得多，做我的嚮導，有何不可？”
“好一個‘市井巷陌之中皆有學問’！”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光芒，他端著茶碗站起身，毫不客氣地走到我們桌旁，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相逢即是有緣，小哥若是不棄，老夫厚顏，與你們拚個桌如何？”
“求之不得，老先生請。”我連忙招呼夥計，又添了一副茶具。坐定之後，老者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倒了杯茶，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道：“老夫年輕那會兒，也曾像你這般，覺得這風月場中大有學問。這揚州城的大街小巷，二十四橋的畫舫青樓，老夫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離，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那時候的揚州啊，比現在還要繁華。才子佳人，夜夜笙歌。老夫那時不過是個窮酸小子，身無長物，卻偏偏生就了一副多情骨。為了見一見那些名動天下的花魁娘子，老夫可冇少受那些龜奴老鴇的白眼。”
聽著他講述過去的事情，我忽然覺得有些親切。這老者身上的灑脫與不羈，正是我所嚮往的。“老先生年輕時，想必也是一位風流才子。”我笑著奉承了一句。
老者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起來：“什麼風流才子？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老夫當年啊，不過是個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賣油郎罷了。每日裡賺幾文辛苦錢，沾了一身的油腥氣，哪有半點才子的模樣？”
“賣油郎？”我微微一怔，這個詞似乎在哪裡聽過。
老者見我發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小哥，你既是讀書人，可曾看過那些市井流傳的話本小說？老夫後來閒來無事，便將自已年輕時的一段荒唐事寫成了一本書。說的是一個賣油郎，如何日積月累攢下銀兩，最終癡心感動了那高高在上的頭牌花魁，與她私奔的故事。嘿嘿，你彆說，那書印出來後，看得人還挺多。”
“轟”的一聲，我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賣油郎……頭牌花魁……小說……這幾個詞如同閃電般在我的腦海中串聯起來。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位看似落魄的老者，心跳如擂鼓般劇烈起來。
“《賣油郎獨占花魁》？！”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抖。這篇小說收錄於《醒世恒言》之中，乃是當今天下最負盛名的話本之一。而它的作者，那個傳說中蒐羅天下奇聞異事、文采風流絕代的奇人……
“您……您難道是……”我激動得舌頭都有些打結，“您是馮……”
“噓——”老者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頑童般的笑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哈哈大笑起來：“不可說，不可說！老夫如今不過是個糟老頭子，什麼名頭不名頭的，早就像這碗裡的殘茶，不值一提了。小哥心裡明白就好，切莫聲張，攪了老夫聽曲的雅興。”
真的是他！我強壓下內心的激動，雙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晚輩方知宥，今日能得見……老先生，實乃三生有幸！晚輩亦有誌於著書，先生的文章，晚輩不知翻閱了多少遍，每一字每一句皆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
老者摸著山羊鬚，坦然受了我這一拜，眼中笑意更濃：“好，好一個有誌氣的後生。不過，著書可不是靠在家裡死讀書就能成的。你得去經曆，去感受這世間的悲歡離合、蠅營狗苟。我看你今日帶著這丫頭四處遊逛，倒也算是個有心的。”
說到這裡，老者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我：“不過，老夫看你眉宇間似有愁雲。你今日來這瓦市，又向那老婆子打聽訊息，莫不是真的看上了哪家青樓的姑娘，苦於囊中羞澀，或是不得其門而入？”
既然眼前之人是那位通曉世故的馮老先生，我便也不再隱瞞。我歎了口氣，如實說道：“老先生慧眼如炬。晚輩此番，確實是為了尋人。那人名叫蘇連雁，與晚輩曾是青梅竹馬。多年前因故失散，晚輩聽聞……聽聞她如今就在那泠煙閣中，化名為蘇憐煙。晚輩想見她一麵，問問她這些年的境況，可……可那泠煙閣門檻太高，晚輩無權無勢，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憐煙？”老者聞言，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原來你找的是她。那丫頭，老夫前些日子倒是遠遠聽過她撫琴，確是個清冷孤傲的妙人，琴技更是一絕。難怪泠煙閣把她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尋常人想見一麵，確實比登天還難。”
我的心一沉，連他都說難，那我豈不是真的一點指望都冇有了？誰知，老者突然話鋒一轉，大笑道：“不過嘛！彆人辦不到的事，老夫未必辦不到。老夫在這揚州風月場混跡幾十年，彆的不敢說，這張老臉，多少還是值幾分薄麵的。”
我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老先生，您……您有辦法？”
老者摸著鬍鬚，衝我擠了擠眼睛，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辦法自然是有。明日晌午，泠煙閣正好有一場小型的雅集，蘇憐煙也會出席撫琴。老夫手頭嘛，恰好有那麼一張請柬。不過……”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目光落在我腰間的錢袋上：“老夫這幾日酒蟲發作得厲害，奈何囊中羞澀。小哥若是能讓老夫今日喝個痛快，那張請柬，明日午時，二十四橋頭，老夫雙手奉上。如何？”
我愣住了。用一頓酒錢，換一張能見當紅花魁的請柬？這買賣聽起來怎麼都透著一股子不真實。若是旁人說出這話，我定會以為他是個騙吃騙喝的老無賴。可眼前這人，疑似是我最崇敬的文壇前輩馮夢龍。其實，我心中是存著幾分疑慮的。馮老先生乃是名士，怎會如此落魄，為了幾口酒錢與我一個晚輩做這等交易？但他既然開口了，無論真假，能與這樣一位疑似傳奇的人物同桌共飲，聆聽教誨，這點酒錢又算得了什麼？
我本就不想破壞此刻這難得的奇妙氛圍。“好！”我冇有絲毫猶豫，大聲應諾，隨即轉身衝著小二高喊道，“小二！將你們這兒最好的酒統統搬上來！再弄幾個下酒的冷盤，要快！”
小二見來了大主顧，頓時喜笑顏開，一聲脆生生的“好嘞”之後，便麻溜地下去準備了。不多時，酒菜流水般端了上來。泥封一拍開，濃鬱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角落。
一老一少，就這樣在這嘈雜喧鬨的勾欄之中，圍著一張油膩的小方桌，旁若無人地痛飲起來。
然而，在這熱火朝天的氛圍中，卻有一個人格格不入。那便是林翩翩。
自從老者坐下後，她便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極力地縮小著自已的存在感。她冇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半跪半蹲在桌邊，低垂著頭，幾乎要將臉埋進胸口裡。她的雙手緊緊地交纏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起初，我以為她隻是認生。可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每當老者大笑，或是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發出聲響時，她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一下。
她不是在認生，她是在恐懼。
我藉著敬酒的空檔，悄悄打量著她。她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地麵，隻有在我和老者的酒碗空了的時候，她纔會像個極其熟練卻又無比麻木的機器一般，迅速地直起身，拿起酒罈，小心翼翼地為我們斟滿，期間絕不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甚至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極點。倒完酒後，她又會立刻恢複那個卑微的姿勢，彷彿生怕多看我們一眼，都會惹來一頓毒打。
我的心，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明白了。在她的世界裡，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柳巷裡，老男人、酒、勾欄……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屈辱，意味著皮肉之苦，意味著毫無尊嚴的討好。她不知道眼前這位老者是名滿天下的大文豪，在她眼裡，這隻是一個可能隨時會發脾氣的酒客。而她，隻是一個低賤的妓女。她將自已完全代入到了那個被奴役、被踐踏的角色中，甚至不需要彆人吩咐，她就本能地做出了最卑微的姿態。
那股剛剛在聽老者談論家國天下時升騰而起的豪氣，瞬間消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和深沉的憐憫。
我曾想寫出流傳百世的著作，去喚醒世人，去記錄這個時代的偉大與苦難。可眼下，一個活生生的、被這個時代碾碎在泥濘裡的女孩，就在我的腳邊瑟瑟發抖。
“翩翩，”我放下酒碗，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柔聲說道，“彆坐在下麵了，來吃點東西吧。”
她像觸電般縮回了手，驚恐地連連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不……不用了，我不餓。我伺候公子和老爺倒酒……”
老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酒，歎息了一聲：“唉，這世道啊，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風月場裡的苦，更是說不得，說不得啊……”
這場酒，一直喝到了日影西斜。老者已經喝得半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打了個酒嗝：“好小子！酒品見人品，你這小子，對我老頭子的胃口！你放心，明日午時，二十四橋頭，不見不散！老夫就算把這張老臉賣了，也定把那請柬給你弄來！”
說罷，他大笑著，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勾欄，那背影，帶著幾分癲狂，幾分蕭瑟，漸漸融入了揚州城暮色四合的街巷之中。
桌上杯盤狼藉。我結了賬，帶著林翩翩走出了百樂坊。
外麵的空氣清冷了許多，街上的行人也漸漸稀少，隻有兩側店鋪門前掛起的紅燈籠，在晚風中搖曳，散發著黯淡的光暈。
我們默默地走著。林翩翩一直跟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保持著那個卑微的距離。
“知宥……”快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她停下了腳步，聲音乾澀地開口了，“天快黑了，我……我該回去了。今日，多謝公子的賞賜……”
她稱呼我為“公子”，那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讓我心中越發不是滋味。她指了指通往柳巷的方向，那條巷子在夜色中像是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正等著將她重新吞噬。我轉過身，看著她那張在紅燈籠光芒下顯得格外蒼白和憔悴的臉。我知道，她一旦走回那條巷子，今日在我身邊感受到的這短暫的尊嚴和寧靜，就會蕩然無存。迎接她的，將是老鴇的盤剝、嫖客的蹂躪，和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我與你一起走。”我脫口而出，聲音異常堅定。
林翩翩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中滿是震驚與慌亂：“你……你要跟我去柳巷？你……你要點我？”
她顯然誤會了我的意思。在她的認知裡，一個男人跟著她回柳巷，除了那個目的，還能有什麼？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但很快又被那種絕望的麻木所掩蓋。她低下頭，苦澀地笑了笑：“好……公子既然給了銀子，我自當伺候好公子。隻是那裡地方簡陋，怕臟了你的衣服……”
“翩翩，你看著我。”我打斷了她的話，上前一步，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與我對視。她的身體僵硬如鐵，眼神閃躲著不敢看我。
“我不點你，我也絕不會碰你。”我深吸了一口氣，將之前在瓦市裡盤算好的想法，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了出來，
“我說過，我不久前分了家，如今獨自一人住在那座大院子裡。平日裡無人打掃，連口熱飯都吃不上，著實不便。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打理家務，洗衣做飯。”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似乎完全冇有聽懂我在說什麼。我繼續說道：“我今日問過你，向你們柳巷的姑娘贖身，隻需三四十兩銀子。我方知宥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人，但分家所得的家資，贖你出來，綽綽有餘。”
我看著她的眼睛，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林翩翩，我且問你，你願不願意讓我為你贖身？願不願意跟我回家，以後做我的管家，清清白白地做個人？我每月付你工錢，絕不輕賤於你。你可願意？”
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瞬間遠去。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林翩翩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隻有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瞳孔在劇烈地收縮、放大。
“贖……贖身？”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落，“你要……買我回去？做清白人？”
她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可是冇有，我滿臉皆是嚴肅。突然，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般，瞬間沖刷了她的臉龐。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地咬著自已的下唇，咬得都滲出了血絲。狂喜，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恐懼和自卑，這些複雜的情緒在她的臉上交織。
“可是……可是我臟啊！”她猛地掙脫了我的手，崩潰般地後退了兩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那是壓抑了十八年的絕望與委屈在這一刻的集中爆發，“知宥，你是個乾淨的讀書人，前途無量！我算什麼？我是個妓女的女兒，是個被親孃賣掉的賤骨頭！我什麼都不會，四十兩銀子，你能買好幾個清白人家的丫鬟，你為什麼要買我啊！”
我蹲下身，不顧街上行人異樣的眼光，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她像一隻受傷的野貓般掙紮著，我卻死死地抱住她，任由她的眼淚和鼻涕蹭在我的儒衫上。
“你不臟，翩翩，你比這世上很多衣冠楚楚的人都要乾淨。”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你記住，你冇有錯，錯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那些錢，隻是冰冷的銀錠，但對你來說，是一條命。我覺得你值得，你就值得。”
懷裡的人掙紮的力氣漸漸小了，她死死地攥著我胸前的衣襟，哭聲從嘶嚎變成了壓抑的抽泣。“真的嗎？你真的……不嫌棄我？”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像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絕不嫌棄。”我堅定地點了點頭。她看著我，足足看了半晌，終於，她破涕為笑。那個笑容，雖然沾滿了淚水，雖然還帶著深深的侷促和小心翼翼，但在我眼裡，卻比這揚州城滿街的燈籠還要明亮。
“我願意……知宥，我願意……”她哽嚥著，拚命地點頭。我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走吧。”我牽起她那雙因為長期乾粗活而有些粗糙的手，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條幽暗的柳巷，
“帶路。我們現在就去找你的鴇姐。今夜，我就帶你回家。”
林翩翩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刻，她挺直了脊背，眼中的恐懼終於被一絲名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我們並肩走向那條曾是她無儘深淵的巷子，但我知道，從今往後，她的命運，將在這揚州城的夜色中，被徹底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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