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轟鳴,在山穀間迴蕩。清晨的寒意滲進濕透的衣褲,每一陣風吹來都像冰刀刮過麵板。李知恩站在澗邊,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天光正以一種冷酷的清晰度展開。深藍色的夜空褪成鉛灰,樹木的輪廓從混沌中剝離,像一個個沉默的守望者。她能看清對岸岩壁上的每一道褶皺,看清湍急水麵上翻卷的白沫,甚至能看清自己凍得發紫的手背上,那一道道被荊棘劃破的血痕。
要過河。必須過去。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幾乎凍結的意識表層。對岸的地勢更高,視野更開闊,而且如果真有路,一定是沿著山澗上遊或下遊走。劉鐵柱他們從南邊追來,過了河,至少能拉開一段距離。
可怎麽過?
她沿著澗邊向上遊走了幾十米。水聲稍緩,但水麵依舊寬闊,墨綠色的水深處不見底,幾塊巨大的、生著青苔的岩石從水中探出頭,像怪物的脊背。最近的一塊離岸邊約有兩米遠,如果能跳過去,或許可以踩著石頭一級級跳到對岸。
但以她現在的體力,能跳過去嗎?腳下是濕滑的苔蘚,懷裏還揣著那些重要的東西——那個小小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筆記本。她摸了身上口子,硬硬的還在。那是她不能失去的。
身後,遠遠的,似乎傳來一聲隱約的狗叫。
李知恩渾身一顫,猛地迴頭。是錯覺嗎?還是……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迅速解下圍巾,將它和那包著筆記本的油布包裹緊緊綁在一起,打了個死結,又扯了根柔韌的藤蔓,將包裹牢牢綁在自己腰側。然後,她退後幾步,死死盯住那塊最近的石頭。
助跑,起跳——
腳下苔蘚打滑,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出去的。身體在空中失去平衡的瞬間,絕望攫住了她。完了,要掉進冰冷刺骨的水裏了——
“砰!”
膝蓋和手肘重重撞在濕滑的岩石表麵,鑽心的疼。但她居然真的抱住了石頭!大半個身子還懸在水麵上,湍急的水流衝刷著她的腿。她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摳進石縫裏,一點點,一點點地將身體拖上岩石。
趴在冰冷的石麵上,她大口喘息,冷汗混著河水浸透全身。迴頭望去,剛才起跳的地方,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滑痕。必須盡快,痕跡會暴露方向。
她勉強站起來,目測下一塊石頭。距離更遠,石頭更小,水麵在這裏似乎也更深了。她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像戰鼓在催促。
跳。
這一次,她落得更勉強,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側麵傾倒。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的腰,刺骨的寒意讓她尖叫一聲——又立刻咬住嘴唇吞迴聲音。手在石麵上胡亂抓撓,抓住了一簇水草,借力將自己拖上去。
濕透的褲腿和鞋子沉甸甸的,每一次移動都更加費力。她看向對岸,還有最後兩塊石頭。而就在這時——
“汪!汪汪!”
這次絕無錯覺!狗叫聲清晰了許多,從她來時的方向傳來,帶著發現獵物般的興奮!
他們追上來了!還帶了狗!
極致的恐懼轉化為一股蠻力。李知恩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反應。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下一塊石頭,不再追求平衡,隻求速度。腳下一滑,她整個人撲進齊胸深的水中,冰冷的河水嗆進口鼻,眼前發黑。她拚命蹬腿,手臂胡亂劃動,竟然在掙紮中夠到了最後一塊石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上去,然後手腳並用地撲上了對岸的碎石灘。
“在那裏!過河了!”
男人的吼叫聲穿透水聲傳來。她不敢迴頭,跌跌撞撞地衝進對岸的樹林。身後傳來更多的狗吠和吆喝,還有重物落水的聲音——他們也在試圖過河!
跑!必須跑得更遠!
肺部像要炸開,濕透的衣服緊貼著麵板,每一步都沉重如鉛。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重疊。她衝上一道緩坡,前方是更加茂密的針葉林,地上積著厚厚的、鬆軟的褐色鬆針。
鬆針……軟……或許……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她衝進鬆林,踉蹌著奔跑了大概五六十米,然後猛地刹住腳步,迅速觀察四周。左側不遠處,幾棵巨大的鬆樹根部盤結,形成一個天然的凹陷,裏麵堆滿了年深日久的、腐敗的鬆針。
她折返幾步,用盡最後的力氣,縱身一躍,撲向最近的一棵粗大鬆樹的橫枝。手指勉強夠到樹枝,身體吊在半空晃蕩,然後鬆手落下——沒有落在原地,而是借著慣性,向後跌進那個鬆針堆積的凹陷裏!
幾乎在落地的同時,她瘋狂地用手扒拉周圍的鬆針,將自己迅速掩埋進去。腐敗的、帶著濃烈鬆脂和泥土氣息的黑暗將她吞沒。她隻留了一道極小的縫隙透氣,臉緊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土。
幾秒鍾後,雜遝的腳步聲、狗吠聲和人聲衝進了鬆林。
“腳印!往這邊了!”
“快追!她跑不遠!”
“大黑,聞!給老子聞!”
腳步聲和狗吠聲從她藏身之處不到十米外呼嘯而過,朝著她原本逃跑的方向追去。鬆針下的李知恩,全身緊繃如岩石,連睫毛都不敢顫動。她能聞到獵犬濃烈的體味,能聽到男人們粗重的喘息和咒罵。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樹林深處。
但她依舊不敢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鬆針下的空氣渾濁而稀薄。寒冷從四麵八方侵入,濕透的衣服像一層冰殼裹著她。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各種念頭和幻象不受控製地浮現:母親溫暖的手,父親嚴肅卻關切的臉,實驗室裏儀器的嗡鳴,還有……那攤刺目的、冰冷的紅色……
不能睡。睡著了,就真的完了。
她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疼痛讓她短暫清醒。又過了不知多久,遠處似乎隱約傳來男人氣急敗壞的叫罵和狗吠,但聽不真切,似乎離得更遠了。
她極其緩慢地,從鬆針下探出一點點頭,露出一隻眼睛。
晨光已經大亮,林間彌漫著乳白色的霧氣。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依舊轟鳴的水聲。
他們……追過頭了?
她不敢完全出來,又等了彷彿一個世紀。直到確信周圍沒有任何動靜,她才一點點從鬆針堆裏爬出。濕透的身體沾滿了褐色的碎屑,像一具從墳墓裏爬出的泥偶。
她必須繼續移動。這裏依然危險。
然而,當她試圖站起來時,雙腿一軟,又跌坐迴去。極度的寒冷、疲憊和失溫正在侵蝕她的最後一絲力氣。她靠在樹幹上,劇烈地顫抖,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不行……不能倒在這裏……
她哆嗦著手,摸向腰間的包裹。油佈防水,裏麵的東西或許還沒濕透。她顫抖著解開,拿出那個筆記本。深藍色的封皮,邊緣已經磨損。她緊緊把它抱在懷裏,彷彿那是唯一的熱源。
然後,她看見了筆記本旁邊,用塑料袋緊緊包裹的另一小樣東西——那是她從現場帶出來的、唯一一件不屬於她的、卻可能是最關鍵證據的物品。一個銀色的小巧u盤,沾著已經變黑的血跡。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塑料袋傳到掌心。
目光,緩緩移向不遠處,那麵高聳的、鷹嘴般突出的灰白岩壁。
老鷹崖。
趕驢老人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那地方險,平時沒人去,偶爾有外麵來收藥材的車會從下麵那條老路經過……”
車。路。
她必須到那裏去。那是唯一可能遇到外界、可能獲救的機會。
用盡全身力氣,她扶著樹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辨了辨方向,她朝著岩壁的方向,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岩壁看著不遠,但在體力耗盡、地形崎嶇的情況下,這段路漫長得可怕。她摔倒了無數次,手掌和膝蓋磨破,新傷疊著舊傷。有一次,她甚至從一處陡坡滾了下去,幸好被一叢茂密的灌木攔住,但腳踝傳來鑽心的疼痛,可能扭傷了。
她幾乎是爬完了最後一段上坡路。當她終於抵達老鷹崖下方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稀薄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這裏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坡,下方,果然有一條蜿蜒的、年久失修的黃土路,沿著山澗的流向,消失在兩山夾峙的穀口。路很窄,勉強能容一輛車通過,路麵上長著荒草,車轍印模糊不清,看起來很久沒有車輛經過了。
希望,像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
李知恩癱坐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麵,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下方很長一段路,而自己又相對隱蔽。她撕下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襟,草草包紮了手上和腳上最深的傷口。喉嚨幹得冒煙,她從旁邊岩石的凹陷處捧起一點夜裏積存的雨水,混著泥土喝下。
然後,她背靠冰冷的岩石,緊緊抱著懷裏的筆記本和那個u盤,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下方那條空寂的、彷彿被世界遺忘的土路。
等。
隻能等。
等待不知是否會出現的車輛,等待渺茫的生機。
同時,也在等待可能隨時從山林中追出的、索命的腳步和犬吠。
時間在寂靜和刺骨的寒冷中緩慢流淌。每一分鍾都像一個世紀。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好幾次,她差點睡過去,又猛地驚醒,心髒狂跳。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幾乎要徹底合上時——
下方,極遠處,路的盡頭,穀口的方向。
傳來了一點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不同於自然風嘯的聲音。
引擎的轟鳴。
由遠及近。
李知恩猛地睜大眼睛,掙紮著撐起身體,扒著岩石邊緣,死死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塵土揚起。
一個模糊的、深色的、移動的小點,出現在了黃土路的盡頭。
是車!
真的……有車來了!
希望如同岩漿,瞬間衝垮了冰冷的絕望。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站起來,想要揮手,想要呼喊——
然而,就在這一刻。
另一個方向,她來時的山林邊緣,灌木劇烈晃動。
幾個渾身濕透、泥濘不堪、麵目猙獰的男人,牽著一條吐著舌頭、低聲咆哮的獵犬,鑽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劉鐵柱。他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獰笑,目光如毒鉤,瞬間就鎖定了岩石後方,那個試圖站起的、單薄顫抖的身影。
“跑啊,”劉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漿,聲音嘶啞,在空曠的崖下異常清晰,“接著跑啊,李記者。”
“看你這迴,還能往哪兒跑。”
李知恩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倒流,凍結。
下方,引擎聲越來越近,車輛正駛來。
麵前,索命的惡鬼,已至眼前。
前無退路,後有絕崖。
她的手,緩緩摸向腰間,那裏,除了筆記本和u盤,還有那片一路未曾丟棄的、邊緣鋒利的石片。
冰冷的石片,硌著同樣冰冷的指尖。
晨光,落在她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