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那***畜生……跑得倒快……”
“……血……這邊……肯定傷得不輕……”
“……鐵柱哥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小娘皮邪性……大黑都……”
聲音粗嘎,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毫不掩飾的焦躁、怒意。是男人的聲音,不止一個。
是劉鐵柱他們!他們果然在附近!而且,在搜尋!聽內容,他們找到了受傷的獵犬(大黑?),並且判斷她也受了傷!
李知恩的心髒瞬間沉到了冰點,血液幾乎凝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牙齒打顫發出聲音,身體緊緊貼住粗糙的樹幹,恨不得能融為一體。
火光和人聲傳來的方向,在她左前方,距離似乎比她預想的要近一些,可能隻有兩三百米,中間隔著稀疏的林木和起伏的地勢。他們似乎在一個背風處生了堆小火,正在休整或者商議。
“往……那邊……再找找……天亮了就難了……”
“……操……這鬼天氣……凍死老子了……”
“……少廢話……快點……完事兒了迴去喝酒……”
一陣含糊的應和聲,接著是踢踏的腳步聲,和撥開灌木的“嘩啦”聲。聲音朝著她這個方向過來了!不止一個人!
他們要搜尋過來了!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手,扼緊了李知恩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跑?往哪裏跑?黑暗和茂密的林木或許能暫時隱藏她,但她一旦移動,很難不發出聲響。而且,她對這片區域完全不熟悉,亂跑很可能直接撞上對方。
躲?這棵樹不夠粗大,周圍的灌木也不算特別茂密。對方如果有經驗,仔細搜尋,很容易發現她。
怎麽辦?!
腳步聲和交談聲越來越近,手電筒(或者火把?)的光柱在林木間晃動,掃過樹幹和地麵,光影交錯,如同索命的鬼眼。
她甚至能聞到煙味和男人身上的汗臭、煙草味混雜的氣息。
完了……要被發現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就在她藏身的大樹根部後方,緊挨著山坡的陡坎,有一叢異常茂密、糾纏在一起的帶刺灌木和厚厚的、枯萎的藤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低矮“掩體”,下方似乎還有個不大的凹陷。
沒有時間思考了!
在最近的光柱即將掃到她藏身的樹幹前的一刹那,李知恩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和敏捷,如同受驚的蜥蜴,猛地向後一縮,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麵,手腳並用地鑽進了那叢帶刺灌木下的凹陷裏!
“嗤啦——”衣服被尖銳的木刺劃破,手臂和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但她顧不上了,拚命將身體蜷縮排那個狹窄、潮濕、布滿枯枝敗葉的凹陷最深處,順手將幾把枯葉和鬆針扒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刺鼻的腐殖土氣味和某種小動物糞便的騷臭瞬間充斥了她的鼻腔。
幾乎就在她剛藏好的下一秒,雜亂的腳步聲和晃動的手電光就到了她剛才藏身的大樹附近。
“……媽的,這邊好像沒啥……”
“看看石頭後麵,樹洞裏……”
“這黑燈瞎火的,找個屁!那娘們兒受了傷,跑不遠,肯定在哪兒貓著呢!”
“大黑那傷……嘖,流了那麽多血,那娘們兒手裏肯定有家夥……”
“有家夥又咋的?一個受了傷的女人,還能翻了天?逮到了,看老子不……”
粗俗下流的汙言穢語和肆無忌憚的談笑聲近在咫尺,彷彿就在頭頂。李知恩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得幾乎要震破耳膜。她能清楚地聽到他們踩踏落葉和枯枝的“哢嚓”聲,甚至能感覺到手電光偶爾掃過她藏身的灌木叢上方,照亮了幾根突出的、帶著尖刺的枝條。
她緊緊蜷縮著,將臉埋進冰冷潮濕、散發著腐臭的枯葉裏,連眼睛都不敢睜開。手裏的石片硌得生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幾乎要失控的顫抖和恐懼。
一步,兩步……有人似乎在她藏身的灌木叢前停留了一下,用棍子或者什麽撥弄了一下外圍的枝葉。
“嘩啦……”
枯葉和細枝被撥動的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幾片碎葉掉落在她的脖頸上,冰冷。
李知恩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全身僵硬,連呼吸都徹底停滯。完了……
“……這刺窩,藏不了人,紮死。”那人嘟囔了一句,似乎失去了興趣,腳步聲挪開了。
“……去那邊看看,陡坎下麵……”
腳步聲和交談聲漸漸朝著另一個方向遠去,手電光也隨之移開。
李知恩依舊不敢動,甚至連喘氣都小心翼翼,細細的、冰冷的空氣一絲絲吸入肺中。她豎著耳朵,凝神傾聽。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風聲和林木的嗚咽中。那點微弱的火光,也似乎被更遠的樹木遮擋,看不到了。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直到確認周圍再沒有任何人聲和異常的動靜,李知恩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放鬆了緊繃到極致的身體。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此刻被山風一吹,冰冷刺骨,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臉頰和手臂被木刺劃破的地方,傳來細密的刺痛。蜷縮在狹窄凹陷裏的身體,更是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而痠痛麻木。
但她還活著。沒有被發現。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後怕,讓她幾乎癱軟。她靠在冰冷潮濕的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不知何時又流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泥土和腐葉的碎屑。
不能停。他們隻是暫時離開了,天一亮,搜尋肯定會繼續,而且會更仔細。這裏離他們剛才的位置太近了,絕不安全。
她必須立刻離開,趁著夜色,走得更遠。
她掙紮著,極其小心地從灌木叢下爬出來,每動一下,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樣疼痛。她警惕地觀察四周,黑暗中,山林恢複了死寂,隻有風聲。那點微弱的火光也徹底看不見了。
她大致判斷了一下劉鐵柱他們離開的方向(大約是朝著她來時的偏南方向),然後選擇了與之完全相反的、更偏北的方向,踉蹌著繼續前進。
這一次,她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極輕,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她不再看遠處,隻盯著腳下幾米範圍內的地麵,避開容易發出聲響的枯枝落葉,選擇有苔蘚或者泥土相對結實的地方落腳。
寒冷、疲憊、傷痛、饑餓、幹渴……所有的一切都在持續消耗著她。懷裏的最後半塊玉米餅早已吃完,水壺也徹底空了。她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腳步虛浮,全憑一股不願放棄的意誌在強撐。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天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灰濛濛的亮意,不再是純粹的黑。漫長而殘酷的夜晚,終於快要過去了。
就在她感覺自己的體力即將耗盡,眼前陣陣發黑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清晰而持續的“嘩嘩”水聲,比之前那條山澗要響亮得多。
是更大的溪流?還是……瀑布?
她精神微微一震,循著水聲,撥開一片茂密的、掛著晨露的灌木。
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不少的山澗橫亙在前方,水流湍急,白浪翻湧。而在山澗對岸,地勢陡然升高,形成一麵高聳的、近乎垂直的灰白色岩壁。岩壁上方,靠近頂端的位置,突兀地向外探出一塊巨大的、鷹嘴形狀的岩石,在熹微的晨光中,勾勒出猙獰而險峻的輪廓。
老鷹崖?!
李知恩疲憊到極點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
是這裏嗎?那個趕驢老人說的,偶爾有外麵來收藥材的車經過的地方?
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幾乎熄滅的求生欲再次燃燒起來。但緊接著,冰冷的現實如同這山澗的水,澆了她一頭一臉。
山澗寬闊湍急,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涉水過去。岩壁陡峭光滑,幾乎沒有著力點,更別提攀爬。而且,就算她能過去,爬上老鷹崖,那裏就真的有路嗎?真的會有車經過嗎?一切都是未知。
而身後,追兵可能隨時出現。
她站在澗邊,望著對岸那險峻的岩石和更遠處朦朧的山影,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前有絕路,後有追兵。
她,似乎真的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