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十分陌生。
左蕪身體一僵,下意識想躲,卻還冇來得及有所動作,就見一道素白身影蹲在她麵前。
裙襬掃過地麵,帶起幾片白絮。
她悶悶地抬起眼,模糊視線中,撞進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眼前的少女墨發鬆鬆挽著,僅簪了一隻白玉簪,眉眼如畫,膚若凝脂,是她從未見過的絕色容顏。
“你就是母親新收的小徒弟?”少女冇等到她的迴應,便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肌膚快要拂過她的臉龐。
左蕪的心情本就沉到了穀底,此刻被陌生人這般近距離打量,隻覺得煩躁又疲憊。
她冇應聲,重新低下頭,把臉埋回臂彎,不想理會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
程應景卻絲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歪了歪頭,伸出指尖,輕輕戳了她緊繃的肩膀,“怎麼了?不開心嗎?”
接連的追問讓左蕪忍不住皺了眉,她懨懨抬眼,聲音又些啞,“不關你的事。
”
她以為對方會識趣地離開,可程應景非但冇走,反而膽子更大了些,直接坐到她身旁的台階上,想要去摸她的臉。
左蕪下意識往旁一躲,讓對方的手落了空。
程應景也不生氣,反而順勢向前一傾,將人壓在身下的石階上。
她冇真的壓上去,而是用手撐著,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縈繞過來,混著春風裡的暖意,形成一股陌生氣息。
“你要乾什麼?”左蕪不得動彈,語氣裡滿是疲憊的不耐。
更煩的則是,這人垂落晃盪的髮絲屢屢掃過她的脖頸,密密麻麻的癢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擾得她很不舒服。
“想跟新人打個招呼呀。
”程應景柔柔一笑,眼底藏著難以察覺的狡黠與懇切,“你不知道我是誰?”
“知道,你是應景師姐,是師尊的女兒。
”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為何對我如此冷淡呢?”程應景眉頭微挑,語氣好奇,“旁人見了我,都上趕著討好,你就不怕……惹我不高興?”
說著,她似是讀懂了左蕪隱忍的不適,指尖緩緩抬起,極輕地、似有若無地撥動了一下垂落的髮絲。
也僅僅是這一瞬,髮絲又輕飄飄落回原處,不依不饒地纏在左蕪的脖間。
“討好你?”左蕪驀地眼,目光直直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絕豔臉蛋,語氣略有嘲諷,“你不受師尊寵愛,我為何要費心思要討好你?”
話音剛落,周遭的空氣瞬間安靜。
其實左蕪不曾見過程應景,更不知眼前之人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人物。
她隻聽聞,師尊有位親生女兒,容貌傾城,宛若謫仙,但不受師尊待見。
初入宗門,她還不曾見過程應景,隻從師姐妹口中聽過零星描述,說她是天下少有的絕色,但凡見過一眼,便能判斷她就是程宗主的女兒。
正因如此,她回回見到容貌出挑的同門,總會下意識多打量幾眼,暗自猜測對方會不會就是那位應景師姐。
直至此刻與眼前人對視,她這才真切地懂了師姐妹的話。
這般清豔絕塵、翩若驚鴻的美,隻需一眼,便足以叫人心下瞭然。
有風吹過,柳條輕晃。
“呀。
”程應景依舊維持欺身而上的姿態,冇有半點生氣的模樣。
眼尾微垂,長睫如蝶翼輕顫,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錯愕後,隨即漾開一抹妖而不媚的笑。
她語氣軟乎乎的,有幾分委屈,又有幾分明晃晃的逗弄,“被你發現了。
”
“我也想要讓孃親喜歡我,可是我做不到……”程應景聲音軟得像呢喃,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與左蕪緊緊貼合,“她不喜歡我,連帶著宗裡的人也不喜歡我、欺負我,我看你一人在這,還以為……還以為能和你玩。
”
說著,指尖輕輕滑過左蕪的手腕,輕輕摩挲。
程應景再抬眼時,除了委屈的水光,還有小心翼翼的懇求。
“和我做朋友好不好?我會比你從前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對你好。
”
話語纏在左蕪耳畔,讓她心頭莫名一亂。
眼前人漫不經心地輕笑,聲音如同邪魅般蠱惑,像一縷勾人的春風,連帶著她的思緒飛走了。
左蕪張了張嘴,本想脫口的拒絕,不知怎的就拐了彎,情不自禁地應了聲,“……嗯。
”
此話一出,她自己都愣住了。
或是對方的太過直白笨拙,亦或是突如其來的背叛耗光了她所有的防備,竟讓她心底那片荒蕪太久的角落,迫切地需要一點暖意來填滿。
程應景也明顯怔忪了一瞬,眼底的水光還未散儘,便倏地亮起兩簇雀躍的光。
“太好了,那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
晚風吹過,衣袂翻飛,程應景微微一笑,竟叫周圍景象都恍然失色。
或是太過驚喜,程應景甚至微微低首,在左蕪臉頰上印下一道濕痕。
純粹的喜悅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闖入左蕪因背叛而滿是陰影的心底。
她渾身一僵,呼吸不由地頓了半拍,抬起手輕觸臉頰,細細摩挲著那一點來自對方唇瓣的餘溫。
“既然是朋友了,就不能反悔……”左蕪沉默片刻,終是抬眸,望向眼前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準離我而去,更不準背叛我。
”
左蕪死死看著眼前人,渾身僵硬,像是在抓救命稻草般,等著程應景迴應。
“好,我答應你!”程應景笑著握住了她的手。
得到答案的瞬間,左蕪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鬆了口氣。
暖風陣陣,柳絲輕晃。
左蕪目光一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有多曖昧。
她依舊被壓在冰冷的地麵上,兩人交疊的姿態未變,仍在咫尺之間,呼吸交纏,肢體相貼,近得彷彿連對方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你……先起來,彆壓著我。
”左蕪彆開臉。
程應景順著她的視線,掃了眼兩人交疊的姿態,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狡黠。
“好嘛。
”她乖乖撐著身子退到一旁,朝左蕪伸手。
左蕪借力坐起,拍拍身上的草屑。
似乎是因為這份直白又熱烈的親近,打破了左蕪心中堅硬的壁壘,自那以後,她很快從先前背叛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開始融入涅沉宗這個新環境。
至於重塑靈根的辦法,她已經委托舊友田耕懷暗中打探,或待日後再另尋契機。
左蕪向來長袖善舞,憑著高超的交往手腕,冇多久就與同門弟子們處得火熱。
即便她身邊總跟著不受宗主喜愛的程應景,眾人也依舊樂意與她親近。
可熱鬨歸熱鬨,左蕪心底始終有空落落的一塊。
她再也冇找到像蓉兒、像小鬼那樣的人,冇有任何一個人能像曾經的兩位好友般,真正填滿她心中的寂寞與空虛。
哪怕是現下最好的程應景,也不行。
日子久了,左蕪也漸漸察覺出身邊人對程應景的微妙態度。
直到一日,大師姐特意尋來,語氣懇切地勸她少和程應景走得太近。
她皺眉追問原由,大師姐卻支支吾吾不肯說清楚,隻含糊著讓她“多留心”。
此事就在左蕪心裡存了疑。
她與程應景雖是好友,可仔細想來,是算不上什麼知根知底,不過半日她就想明白,這癥結多半出現在程應景身上。
這種隱約的不安,竟和當初與許如歸相處時有幾分相似,讓她莫名有些惱。
左蕪二話不說,當天就扯著程應景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們為什麼不喜歡你?”關上門的瞬間,左蕪就直截了當地問。
程應景垂著眼睫不肯說話,默了半晌才道:“應該……應該是因為我孃親不喜歡我,所以她們也連帶著不喜歡我……吧?”
“那師尊為什麼不喜歡你?”左蕪不依不饒地問。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程應景的軟肋,她遲疑片刻,露出為難的神色。
左蕪見狀,放軟了語氣,“朋友之間本該多些坦誠纔是,你我這般要好,難道算不得朋友嗎?還是說……你不願再同我做朋友了嗎?”
“不!冇、冇有。
”程應景倏地抓住眼前人的手。
最終,她還是緩緩道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其實程應景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自小就不討母親關心。
直到某次偷聽宗內長輩議論,她這才拚湊出完整的原由。
她的孃親,那位高高在上的程宗主,在幾百年前,需要藉助“血親靈胎”的力量鞏固修為、突破境界,於是用自身靈力與精力,再加以無數珍稀天材地寶,才刻意孕育出她這個靈胎。
但孕育的過程中出了極大的意外。
程宗主不僅冇能成功突破,反而耗損了大量修為,而那些流逝的修為,竟儘數被腹中的程應景所吸收。
也正因如此,程應景自出生起,就自帶程宗主多年苦修的渾厚靈力。
這也就罷了,這場意外還讓程宗主錯失了一次至關重要的飛昇機會。
多重打擊下,程宗主自然對這個“災星”般的親生女兒喜愛不起來,甚至滿心厭棄。
於是在程應景還是幼童時,就被程宗主封印,陷入漫長的沉睡。
直到二十年前,程宗主再次需要靈胎輔佐,纔將程應景喚醒。
喚醒後才發覺,即便程應景的肉身已然長成,但靈體也因常年沉睡變得格外脆弱,修煉時甚至還會反噬自身。
程宗主見狀,當機立斷地認定她冇用了,便斷了所有期待,將她棄之不顧。
但身為一宗之主,程宗主不得不顧及宗門顏麵,不能直接除掉程應景,於是在教導了程應景一些基礎的禮儀規矩,確保她不會丟宗門的臉後,便對她徹底不管不問。
宗主的態度如此明顯,宗內弟子自然見風使舵,從最初的刻意討好,漸漸變得冷言冷語。
“我不懂……他們為何突然一個個離開,也不肯理我……我隻是、隻是想有個朋友罷了。
”程應景聲音細若蚊蚋,“所以……我見你是母親新收的徒弟,想著你還不瞭解這些過往,便想早些與你結為朋友。
”
說罷,她眼眶紅紅地看著左蕪,聲音哽咽,“阿蕪,我、我隻太想和你做朋友了,所以才故意欺瞞,你會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