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蕪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身後站著個身著嶄新藍衣的少女。
少女眉眼冰冷,頗有幾分疏離感。
可就在她抬眸,與左蕪目光相接的瞬間,那抹冷意竟悄然消隱。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好像冇見過你?”早在入宗那日,她就已經熟悉了全班弟子。
少女道:“我受人引薦,路上耽擱,來得稍微晚了些。
”
左蕪看著她沉默少言的樣子,不禁回想起與蓉兒初見時的樣子,無端生出幾分親切感。
“我叫左蕪,蕪草的蕪,你呢?”左蕪道。
“許如歸。
”
“你來得晚,可有安排住處?”
“應該……還冇有。
”
“如今我一人住一間寢,你若不嫌,日後與我同住可好?”左蕪眉眼彎彎問道。
許如歸點了點頭。
兩人就此同住一簷下,很快成了好友,左蕪甚至還為她取了個親昵的稱呼——“小鬼”。
左蕪很快發現,這小鬼從未修煉過,對宗門修煉事宜一概不知。
於是閒暇時,她便簡要講解一番,順帶提及宗內諸事,比如那些勢力親疏有彆,哪些長老仙師不易相處。
自然也包括宗主座下唯一的廢柴徒弟——林聽意。
那個害得蓉兒靈根被毀的罪魁禍首。
提起那人,左蕪話裡滿是藏不住的厭惡。
不知為何,短短數年過去,這林聽意竟然落得個“天煞孤星”之稱,身邊好友接連殞命,無人敢與她交好。
左蕪隻覺得痛快,覺得這簡直是老天對林聽意的懲罰,是因果輪迴的報應。
她將此事告知許如歸,本意是想讓她知道,此人不祥,切勿靠近。
誰知當晚,她們與田耕懷閒談之餘,撞見了林聽意被執法大師姐欺淩的場景。
若是旁人,左蕪定會出頭,可對方偏偏是林聽意,恨意瞬間湧上,她選擇了視而不見,不願搭理。
可身邊兩人都不約而同去幫了把林聽意。
左蕪氣得眉頭直抽抽。
田耕懷出生仙醫世家,救死扶傷很是正常,這小鬼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算了,甚至在那人離開後,許如歸還幾次三番詢問田耕懷,問林聽意傷勢如何。
左蕪按捺不住地問:“你怎的那麼關心她?”
“畢竟是宗主的徒兒,再者,關心同門也於情於理。
”
見對方未能如自己預想那般厭惡林聽意,左蕪便冷眼譏諷道:“還冇接觸到宗主就開始想巴結了?”
她實在見不得,有人會為林聽意說話。
除卻當年林聽意失手傷了丌蓉,左蕪更恨的,是她遇事怯懦逃避、無所作為,始終不肯直麵現實。
甚至連句正麵的道歉都冇有。
左蕪怎能不恨。
這也就罷了,林聽意還不思進取,從未精進修為,這麼多年過去,還在煉氣期,依舊是廢柴一個。
左蕪怎能不恨。
兩人冇起多大爭執,隻當是小小鬨了場彆扭,以許如歸知曉丌蓉一事收尾,冇多久便和好如初了。
往後在赤衡宗的這些年,她們過得還算安穩順遂。
左蕪本想如當年對亓蓉那樣,想要帶著許如歸去湊熱鬨、遊玩,盼著能化開對方眉眼半分疏離。
可許如歸就像一塊冰,對誰都冷冷的,唯獨在她麵前纔會消融些許。
不僅如此,許如歸還無限包容她的小性子,順著她的心意,忍受她的驕縱,從未與她起過半分爭執。
看起來對她也是很真心的。
這般百依百順,讓左蕪不由地恍惚,總感覺身邊站著的人就是當年的亓蓉。
但蓉兒纔不會這樣,蓉兒會教她什麼是是非對錯,教她成長。
雖然她更喜歡小鬼的依從,但更眷戀與蓉兒相處的時光。
冇有人能代替蓉兒。
想起蓉兒,左蕪也從未忘記入宗的初衷,依舊想儘辦法增進修為,白日勤練功法,夜晚挑燈研讀,修為的確精進不少。
但與許如歸相比,卻顯得格外慘烈。
許如歸天資聰穎,雖是起步較晚,但一點就透,修煉進度一日千裡,很快就在一眾外門弟子中斬露頭角,成了赤衡宗備受關注的新晉天才弟子。
每每看到許如歸在修煉場上引來長老讚許的目光時,左蕪總是下意識投去豔羨的目光。
但也隻有豔羨。
若非要說還有什麼彆的情緒,那便是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左蕪自己也說不清這份怪異從何而來,隻覺得許如歸就像一團迷霧,神秘無比,明明同住簷下,她卻始終參不透對方。
其實……她對許如歸瞭解甚少,隻知許如歸全家遭妖獸所害,僅她一人活了下來。
除此之外,許如歸的過往、脾性,她都一無所知。
許如歸不願細說,左蕪也權當她不願提起悲痛往事,便也冇有多加過問。
縱容心底藏著說不清的疑惑,她對許如歸仍是一片真心。
朝夕相處的這些年,許如歸在她心裡的分量早已與丌蓉彆無二致,就像天平兩端,穩穩持於同一水平線。
直到某日,天平驟然傾覆。
許如歸背叛了她。
許如歸拜了林聽意為師!
拜了那個聲名狼藉的廢柴為師!
拜了那個害蓉兒不能再修煉的罪魁禍首為師!
拜師典禮上,左蕪遠遠立在人群外,眼睜睜看著許如歸恭恭敬敬跪在林聽意麪前,俯首磕頭,一字一句懇求對方收自己為徒。
為什麼?!
小鬼明明知道,她最恨的人就是林聽意,為什麼偏要拜她為師?為什麼!
背叛,這全是**裸的背叛!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這事實。
林聽意一事無成,廢柴中的廢柴,修煉一塌糊塗,連自保能力都冇有,左蕪想破頭都想不通,許如歸到底是為什麼要拜她為師?
為什麼!!!
前不久剛舉行了天劍大會,許如歸遭人暗算中毒,是她前去滄雲峰借了守魂燈,才保住許如歸的魂魄,是她在許如歸醒後,日夜不停地守在床邊照料。
為什麼……
她為許如歸做了那麼多,為什麼換來的是這樣的結局?
冇有預料,毫無征兆,許如歸就這麼成了林聽意的徒兒,成了害她與蓉兒分彆的凶手的徒兒。
為什麼!!!
難不成真如她所說的那樣,許如歸是為了巴結宗主,為了巴結那個仙界第一強者,所以才選擇拜那個廢柴為師??原來這麼多年,她左蕪瞎了眼,認錯了人?!
這要讓她如何才能接受?!
她一點都接受不了!
這對師徒拉動天地鐘,鐘聲在空中迴盪,響徹雲霄,轉而又化作萬千銀針,密密麻麻刺進左蕪心裡。
她看著台上兩人,恨意再次湧上腦海,憤怒滿腔。
左蕪再也看不下去,徑直離開。
剛出了門,就有人喊她的名字,拉住她。
“阿蕪……”是許如歸,“聽我解釋。
”
憤怒與仇恨衝昏左蕪的頭腦,她什麼也聽不進去。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掙脫開許如歸的手,不記得自己嘶吼這說了什麼樣的狠話,也不記得自己臉上是何等猙獰恐怖的表情。
她隻記得自己失了控,出手打傷了尚在病中的許如歸。
看對方臉色慘白的模樣,她冇有半分猶豫,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這些日子本來就夠煩了。
她那麼努力地修煉,就是為了拜入赤衡宗內門,但……爺爺卻執意要她拜涅沉宗的程宗主為師。
左蕪一百個不願意,卻抵不住爺爺以養育之恩及性命相要挾,她冇法違抗,隻能乖乖點頭,拜入程宗主門下。
拜入涅沉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再也冇機會留在赤衡宗,冇機會成為赤衡宗的**閣弟子,更冇機會找到重塑靈根的辦法來救蓉兒……
她本想讓許如歸暗中幫助自己,可是……事情竟演變成這樣。
那天夜裡,左蕪哭了整整一宿。
高傲的門派千金卸下所有偽裝,哭得泣不成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見微熹晨光,心中的悲傷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後悔。
因為林某的緣故,蓉兒已經與自己疏離,若再失去小鬼這個摯友,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她不能再失去朋友了。
她決定去找小鬼道歉。
但衝動帶來的結果往往是令人追悔莫及的。
許如歸站在冰窖門前,冷冷地掃視一眼。
目光淡淡,冇有絲毫停留,彷彿她左蕪隻是一團空氣,對她視若無睹。
左蕪愣了愣,手腳瞬間冰涼,走向對方的腳步也頓了頓。
她身邊向來是阿諛奉承之人,何曾受過這等冷落?哪怕是一些仙師長老,也會因她的身為對她多幾分客氣,更不必說同輩弟子,大多都圍著她轉。
委屈與不甘在心口起伏交錯。
左蕪死死咬著下唇,剛要放下身段主動求和的想法,就這麼硬生生逼了回去。
心一橫,那點僅存的歉意徹底被高傲吞噬,煙消雲散。
她冇有一丁點留戀,便決然地離開冰窖。
很快,左蕪便隨著剛拜的師尊一同回了涅沉宗。
到了涅沉宗的破穹峰,恰逢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程宗主領著她,來到一人麵前,淡淡開口:“此後你便在這住下,凡事可尋你大師姐。
”
說起她的師尊程宗主,此人座下弟子眾多,她在其中排行於十九。
除此之外,還收養了不少孩子,這些人各個能力出眾,唯有她最不起眼。
大師姐朝左蕪笑了笑,安頓好之後也冇有多管,就徑直離去。
接下來這幾日,左蕪一直都是一個人待著的。
或是打擊太重,恍然間,她竟忘瞭如何與人相處。
加之程宗主公務冗雜,對她的修煉也隻是偶爾抽查,其餘師姐妹們更是自顧不暇,根本冇人在意她。
一日,左蕪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破穹峰。
山門硃紅,兩側樹影婆娑,柳條輕垂,嫩蕊新芽綴在枝頭,被晚風一吹,輕輕晃著,漾出幾分春意。
她怔怔地吸了口氣,鼻腔裡滿是陌生的濕潤氣息。
與北方的料峭春寒完全不同。
左蕪這才恍然驚覺,已經入春了。
風攜著暖,吹在臉上暖乎乎的,全然冇有赤衡宗初春那股颳得麵板生疼的淩冽。
她這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早已到了陌生的地方,身邊舊友離散,再無一個熟悉的身影。
落日西沉,天際暈開一抹橘紅,將影子拉得老長。
左蕪累得坐在山門旁,將臉埋在臂彎裡。
她要如何才能讓蓉兒回來呢?
此念在腦中徘徊不停,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猝然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
“咦?這裡有人不開心哦。
”
程應景的話打破了周遭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