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是南地的小年。
天還沒黑透,雪就下來了。
細密的雪花紛紛揚揚,悄無聲息的落在常樂城各家的屋頂上、街巷裡,還有李宅院子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上。
屋內點著燈火,窗戶向外透出了暖黃的光;
窗紙上映著幾個人影,影影綽綽的,能聽到屋內的笑聲傳出來。
堂屋裡靠窗的角落裡燒著兩個炭盆,炭火紅彤彤的,把整間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
窗台上擱著幾個紅橘,被熱氣熏著,慢慢透出清甜的味道。
李柒柒用鐵筷子撥了撥炭盆裡的炭,火星子濺起來幾粒,很快又暗下去。
她抬眼看了看李明達那邊兒——李明達這會子就坐在一張矮凳上,膝上攤著一本《千字文》,開口唸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距離李明達、李柒柒、馮五娘他們從城外莊子回到常樂城,已經過去四天了。
因著快要過年了,縣衙從今兒個開始,就也放了年假;
直到正月二十,過完了上元節,就才會上直,算是過完了這個年。
可以說,李明達這休息的日子,不算短了,近乎一個月呢。
從來到常樂的這段時日以來,李柒柒、馮五娘,還有李明薇還有李明遠四人輪換著,給家裡的孩子,把《三字經》就都學了個囫圇個兒。
這時候,李明達放了假,教孩子的活計,就輪到了他的頭上。
秋姐兒和雪姐兒兩姐妹這會子正一左一右的擠在李明達的身邊,兩顆小腦袋湊在一起,眼睛瞪得圓圓的,跟著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唸到“洪荒”兩個字時,雪姐兒的舌頭打了結,念成了“紅荒”,雪姐兒自己個兒倒是先“咯咯”的笑了起來。
秋姐兒板著小臉糾正雪姐兒:“是‘洪’,不是‘紅’。洪水的洪。”
雪姐兒吐了吐舌頭,又念一遍,這回對了。
小壯和苦娃子站在稍後些的位置,他們倆的身量要高一些,這會子兩人的手裡各捧著一本手抄的書冊。
兩人念得認真,嘴唇一開一合,聲音卻不大。
苦娃子唸到“日月盈昃(ze)”時卡住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小壯偷偷用胳膊肘捅了苦娃子一下,低聲說:“盈昃,盈昃。太陽月亮的意思。”
苦娃子恍然,點點頭,繼續往下念。
李明達也不急,等他們唸完了這一段,才放下書冊,笑道:“今日就到這裡。
誰來說說,這一段講的是什麼?”
秋姐兒立刻舉手,很是積極的說:“四叔,我來說!”
她站直了甚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天地玄黃’是說天是黑的,地是黃的。
‘宇宙洪荒’是說天地剛開始的時候,是處於混沌矇昧中。”
頓了頓,秋姐兒又補充道,“阿婆以前教過的。”
李明達笑著點頭:“不錯。那‘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呢?”
這迴雪姐兒搶著答了:“太陽升起來落下去,月亮圓了又缺,星星排得整整齊齊!”
她說得快,像是怕被秋姐兒搶了先。
李明達笑著摸了摸雪姐兒的小腦袋,笑道:“雪姐兒也記得牢。
那‘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呢?”
小壯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些緊張卻儘量穩著:“‘寒來暑往’,是說冬天去了夏天來,一年又一年。
‘秋收冬藏’,是秋天收莊稼,冬天藏糧食。”
他說完,忐忑的看向李明達,見李明達點頭,才鬆了口氣。
苦娃子也跟著說:“‘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是說日子多出來就成閏月,用六律六呂來調節陰陽。”
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嚼過一遍才吐出來。
李明達連連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滿意:“都記得不錯,回去再背一背,明日我就要考後麵的了。”
四個孩子齊聲應了,秋姐兒和雪姐兒便又擠到李明達身邊,一個拽著他的袖子,一個趴在他的膝上,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李柒柒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她收回目光,看向對麵擦拭長刀的馮五娘,又看了看低頭做針線的李明薇;
再瞧瞧在燈下挑豆子的孫麥子,最後落在抱著雨姐兒的柳紅身上。
雨姐兒才剛吃完奶,小臉紅撲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又捨不得睡;
這小模樣,真真是可愛極了。
“等明年開春了,”李柒柒開口道,“得好好打聽打聽,這城裡可有好的女子私塾。”
馮五娘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老夫人要給秋姐兒她們請先生?”
李柒柒點頭:“倒不是請來家,若是有女子私塾,就送去私塾裡頭去。
不光是秋姐兒、雪姐兒,小壯和苦娃子也該正經找個私塾認字了。
老四教得是好,可他哪有那麼多功夫?
也就是這段日子,要過年了,他才得空。
等過完了年,縣衙裡一堆事,總不能天天讓老四在縣衙忙活一整日歸家,還得給孩子們教書啊。”
李明薇放下針線,笑道:“阿孃說得是。”
李明薇看向身旁坐著的馮五娘,就說:“我往日裡聽五娘子說,那京城裡頭的高門大戶人家,都是請了女先生在家讀書來的,不光學認字,還學算賬和管家。”
馮五娘放下擦刀的布巾子,將刀收回刀鞘,點點頭,一邊應下李明薇的話,一邊說:“我少時就是族裡請了女先生在家讀書的。
其實,還會請精於琴棋書畫的娘子來教學。
隻我馮家女多是習武,對此倒是沒有要求,旁人家的女娘是會擇一二喜好來學的。”
“我倒不盼著雪姐兒學那些,她能認字兒,會算賬,就夠用了。”
孫麥子從豆子裡揀出一顆癟的,扔進旁邊的碗裡,接了話頭:“讀書是好,可這常樂城,上哪兒找女先生去?
這些日子,我瞧著就是男子上的私塾,好似都沒有多少?”
李柒柒道:“慢慢打聽就是了。
若是能行,去旁人家附學也好,不過是多出些束脩罷了。”
柳紅抱著雨姐兒,輕聲道:“娘說得是,常樂這般大,慢慢尋就是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就笑道:“等咱們雨姐兒長大了,也是要學的。”
那小小的嬰兒像是聽懂了,嘴角微微翹了翹,又沉沉睡去。
屋裡正說著話,院門那邊就傳來了響動。
李柒柒耳朵一動,抬眼看向門口。
?
?必須讀書識字會算賬!
?
要把孩子們全都送出去讀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