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盤點家底------------------------------------------,中間攤開著一堆東西:三張銀行卡、兩個存摺、一疊房貸還款單、幾份保險合同、還有蘇婉從書房拿出來的一個硬殼筆記本——那是他們家的“家庭賬本”。,孩子均勻的呼吸聲隱約可聞,那是這個焦慮夜晚裡唯一的安寧。“開始吧。”蘇婉的聲音很平靜,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那是她批改作業時才戴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清晰,冇有化妝,但有種教師特有的書卷氣和堅韌。,拿起那張他今天下午剛從銀行列印出來的流水單。紙張很薄,上麵的數字卻沉甸甸的。“我這張工行卡,”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活期加定期,一共是十八萬七千四百三十二塊五毛。”,用黑色簽字筆工整地記下:“工行:187,432.5”。她的字很好看,板書練出來的,橫平豎直。“我這張建行卡,”林晨拿起另一張,“主要是以前專案獎金的結餘,還有去年年終獎冇花完的部分。九萬六千八百。”“建行:96,800。”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還有這張招行的,綁著支付寶和微信,平時零用。”林晨頓了頓,“裡麵剩的不多了,兩萬一千五。”“招行:21,500。”蘇婉寫完,抬起頭,“我的工資卡上個月發完工資後,扣了樂樂幼兒園的學費和上個月的房貸,還剩八千四百塊。我平時家教收的現金,存在那個紅色的存摺裡,有三萬二。”:“加起來……三十四萬六仟一佰三十二塊五毛。”“三十四萬。”蘇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筆尖在紙上點了點,“這是我們倆工作十年,除去買房、裝修、生孩子、養孩子之後,剩下的全部現金。”。這個數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鵬城,它不夠付一套郊區小戶型首付的零頭,但又是很多家庭攢不出來的數目。“房貸。”林晨拿起那疊還款單,最上麵一張是上個月的,“南山科技園邊上那個盤,八十九平,貸款三百二十萬,三十年,等額本息。每月一萬兩千零六十七塊。”“一萬二。”蘇婉在賬本上新建一欄,“固定支出:房貸12,067/月。”
“物業費每平米三塊五,一個月三百一十一塊五。”
“車位管理費一百五。”
“水電燃氣,夏天開空調的話,平均每月六百左右。”
“寬頻手機費,我的兩百,你的一百五,樂樂電話手錶三十,一共三百八。”
“樂樂幼兒園,普惠性的,每月三千二。”
“買菜吃飯……”林晨說到這裡停住了,看向蘇婉。
蘇婉接上話:“我大概算過。我學校有食堂,午飯免費。你以前公司有餐補,午飯也基本不花錢。主要是早晚兩餐和週末。我們不算吃得奢侈,但樂樂正在長身體,肉蛋奶不能省。加上水果零食,一個月至少三千。”
她一邊說一邊寫:“生活費估算:3,000/月。”
林晨補充:“還有你的交通費,地鐵一個月兩百。我以前開車,油費加停車,一個月一千五。現在……”他苦笑了一下,“車可以先不開了。保險和保養每年還得大幾千,平攤到每月算五百吧。”
“車相關:500/月。”蘇婉寫下,然後抬頭,“你的社保呢?失業了,社保要自己交。”
林晨心裡一沉。他差點忘了這個。鵬城的社保繳費基數高,如果按最低檔自己全額交,每月光養老和醫療就要兩千多。
“先按兩千五算吧。”他聲音低了些,“社保:2,500/月。”
蘇婉全部記下,然後開始彙總:“固定支出:房貸12,067,物業311.5,車位150,水電600,通訊380,幼兒園3,200,生活費3,000,車500,社保2,500。合計……每月固定支出兩萬兩千七百零八塊五毛。”
22,708.5元。
這個數字跳出來時,林晨感覺喉嚨發緊。他以前月薪稅前四萬,稅後到手三萬出頭,還了房貸,剩下的覆蓋這些開支綽綽有餘,甚至還能存下一些。蘇婉每月一萬二的工資,基本就是她的零花和家庭備用金。
現在,他那份收入冇了。
“你的工資,”林晨看向蘇婉,“稅後到手一萬二左右,對吧?”
蘇婉點頭:“上個月實發11,847。績效好的月份能到一萬三。”
“就算一萬二。”林晨拿過蘇婉手裡的筆,在賬本空白處快速列式,“我們每月固定支出兩萬二,你的收入一萬二,缺口正好是一萬。”
他筆尖頓了頓:“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保持現在的生活水平不變,我冇有任何收入,那麼每個月,我們需要從存款裡拿出一萬塊來補這個窟窿。”
三十四萬存款,除以每月一萬。
三十四個月。
兩年半多。
“但實際上不能這麼算。”蘇婉的聲音依然冷靜,她指著賬本上的條目,“生活費三千,我們可以壓縮。你以前開車,現在不開了,油費和公司停車費省了。社保……如果真的困難,可以暫時按靈活就業最低檔交,能省一些。還有,我的工資,可以想辦法增加。”
林晨看向妻子:“增加?”
“我教語文,帶畢業班。很多家長想找好的語文老師給孩子補課。”蘇婉說,“以前因為要顧家,給你和樂樂做飯,我隻接了兩個週末的學生,每月大概多兩千收入。如果多接一些,週末排滿,晚上再接一兩個線上輔導,每月多賺三四千是有可能的。”
林晨心裡一陣酸澀。他知道蘇婉一直很受歡迎,很多家長托關係想請她補課,但她總說“老師的主要精力應該放在課堂上”,不願意多接。現在……
“還有,”蘇婉繼續說,“樂樂幼兒園三千二,已經是普惠園裡不錯的了。如果……如果真的到那一步,可以轉去更便宜的。不過這是最後的選擇,孩子適應一個環境不容易。”
林晨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那我們重新算。假設:生活費壓縮到兩千五;車隻保留保險和基本保養,每月三百;社保按最低檔,每月一千八;你的收入增加三千,到一萬五。”
他快速計算:“這樣固定支出變成……兩萬零五百左右。你的收入一萬五,缺口五千五。”
三十四萬除以五千五。
約等於六十一個月。
五年。
“但這是理想狀態。”林晨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生活中總有意外開銷。樂樂生病,家裡電器壞了,人情往來……而且,我們不能真的坐吃山空五年。我必須儘快找到工作。”
蘇婉伸出手,覆蓋在他放在書桌的手上。她的手很涼,但掌心柔軟。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五年,”她輕聲說,“而是用這筆存款,為你爭取一個……緩衝期。一個不用慌不擇路、可以好好思考下一步的緩衝期。”
林晨反握住她的手:“你覺得這個緩衝期應該多長?”
蘇婉想了想:“至少一年。一年內,你可以不急於接受一個隨便的工作,可以好好看方向,甚至可以……學點新東西。你不是總說技術更新快,自己有些跟不上了嗎?”
林晨心裡一動。他確實有這個念頭,尤其在失業後的這幾天,那種“被時代拋下”的恐懼越來越清晰。
“一年……”他喃喃道,“如果按每月缺口五千五算,一年是六萬六。三十四萬減去六萬六,還剩二十七萬四。也就是說,哪怕我一年冇收入,我們還能剩下二十多萬的底子。”
這個數字讓他稍微鬆了口氣。二十多萬,在鵬城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失業家庭來說,那是一根救命稻草,是還能翻身的本錢。
“而且,”蘇婉補充,“我不會隻增加三千收入。我會儘力。你也不是完全冇收入,可以接點零活,對吧?你那些做外包的朋友。”
林晨點頭。他有幾個前同事在做獨立開發,接一些中小企業的專案。以前他看不上那種零碎活兒,但現在……每一分錢都重要。
“我明天就聯絡。”他說,“還有,從明天開始,家裡所有非必要開支全部暫停。我的健身卡不續了,週末出去吃飯取消,樂樂的新玩具……也先不買了。”
說到樂樂,兩人都沉默了一下。孩子才五歲,不該承受大人世界的壓力。
“我會跟樂樂解釋,”蘇婉說,“用他能懂的方式。爸爸要換一個工作,需要時間學習新的本領,就像他學畫畫一樣。這段時間,我們家要一起努力,節約一點。”
林晨看著妻子,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冇有抱怨,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沉靜的擔當。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們剛結婚時,租住在西麗的小單間裡,兩人也是這樣擠在書桌前算賬,算每個月能存多少錢,算多久才能攢夠首付。
那時候不覺得苦,因為年輕,因為相信未來。
現在呢?三十五歲,失業,房貸,孩子……壓力大了十倍不止。但奇怪的是,當兩個人這樣麵對麵,把最殘酷的數字攤開在燈光下,一項項計算、規劃時,那種滅頂的恐慌反而褪去了一些。
恐懼來源於未知。而當未知變成一張清晰的財務報表,它就變成了一個可以拆解、可以應對的問題。
“好。”林晨說,“那就按這個計劃。第一步,縮減開支到每月兩萬以內。第二步,你增加收入,我接零活,儘量減少存款消耗速度。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我用這段時間,找準下一個方向。”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我不能隻是找一份和以前類似的工作。跨境電商的技術棧已經老了,就算找到,也隨時可能再被淘汰。我得看未來,看什麼方向是未來五年、十年都需要人的。”
蘇婉看著他:“你有想法了嗎?”
林晨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白天刷招聘網站時看到的那些崗位:AI演演算法工程師、機器學習專家、大模型開發……薪資高得嚇人,要求也高得嚇人。他一個做了十年傳統Web開發的人,連那些崗位描述裡的術語都認不全。
“也許……”他緩緩說,“是該學點真正的新東西了。”
夜更深了。窗外傳來遠處地鐵末班車駛過的隱約轟鳴。鵬城就是這樣,哪怕到了深夜,依然有地方在運轉,在忙碌。
書桌上的賬本合上了。那些數字暫時被關在了紙頁裡,但已經刻在了兩人心裡。
三十四萬。六十一個月。一萬二的房貸。五千五的月度缺口。
這些數字像一個個座標,標定了他們此刻在人生地圖上的位置——一個危險的懸崖邊緣。但座標清晰了,至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離開懸崖。
睡覺前,林晨站在陽台上抽了根菸——他戒了很久,今晚破例。樓下小區的路燈昏黃,幾個晚歸的年輕人說笑著走進單元門,大概是科技園哪家公司的程式員,剛加完班。
曾幾何時,他也是其中一員。揹著雙肩包,刷著門禁卡,想著明天要寫的程式碼和要趕的進度。那時候覺得累,覺得卷,現在回想起來,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其實是一種奢侈。
菸頭在夜色中明滅。林晨吐出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按滅在陽台花盆邊——那裡原本種著蘇婉喜歡的茉莉,去年枯死了,一直冇換新的。
他回到書房,看到蘇婉已經收拾好書桌,正拿著抹布擦拭桌麵。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動作一絲不苟。
“睡吧。”蘇婉回頭看他,“明天我第一節有課,得早起。你也彆熬太晚,找工作……不急於這一個晚上。”
林晨點點頭。兩人洗漱,上床。樂樂在中間睡得正香,小臉在睡眠燈下泛著柔光。
林晨閉上眼睛,但大腦異常清醒。那些數字在腦海裡盤旋:三十四萬、一萬二、五千五……然後是一些模糊的念頭:Python、TensorFlow、機器學習……還有招聘網站上那些他看不懂的職位描述。
一年緩衝期。
他能學會嗎?
一個三十五歲、做了十年傳統開發的人,能追上那些二十多歲就在研究AI的年輕人嗎?
不知道。
但賬本上的數字告訴他:你必須試試。
黑暗中,他輕輕握住蘇婉的手。她已經快睡著了,手指動了動,回握住他。
冇有言語。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比任何承諾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