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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飛還在被窩裡,就聽見外麵劉桂蘭扯著嗓子喊:“臭小子還不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雞都餵了兩遍了,你倒睡得踏實!”
陳飛在被窩裡悶悶地回了一句:“知道啦媽——”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冇睡醒的鼻音。他翻了個身,想再賴一會兒,外頭又傳來母親的唸叨:“天天喊天天喊,喊都喊不動,跟你爹一個德行!”
他歎了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窗外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床前的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飄著。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摸了一下枕頭底下的銅錢——還在,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了。
匆忙起身穿上衣服,趿拉著鞋跑到院子裡。水井邊的石槽裡存著昨晚壓好的水,他彎腰舀了一瓢,澆在手上,涼得他嘶了一聲。胡亂搓了把臉,又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井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衣領,涼絲絲的。
“洗個臉跟貓洗臉似的,能洗乾淨嗎?”劉桂蘭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過來吃飯!”
陳飛抹了把臉上的水,走到飯桌前坐下。桌上擺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兩個雜麪饅頭,一盤醃蘿蔔條,還有一小碟鹹菜疙瘩。米粥上頭飄著幾粒米,清清寡寡的,饅頭是雜麪的,咬一口掉渣,得就著鹹菜才能嚥下去。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前世他總覺得家裡條件還行,後來去了城裡才知道,彆人家的早餐是包子油條豆腐腦,他家永遠是米粥饅頭就鹹菜。母親捨不得多放米,說省著點吃,日子才能過長遠。他那時候不懂,還嫌饅頭不好吃,偷偷扔過半拉,被母親追著打了三條街。
這一世,他不能再讓家裡過這種日子了。
陳建國從堂屋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泡著隔夜的茶葉梗。他在陳飛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飯,把鹹菜碟往陳飛那邊推了推:“多吃點,彆光喝粥,扛不到晌午。”
“知道了爸。”陳飛應了一聲,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
“快吃飯,不然一會涼了。”陳建國自已也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飛,一半留給自已。他的手指粗糙,指節寬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是昨天翻地留下的。
陳飛接過那半塊饅頭,心裡一暖。前世父親總罵他不務正業,嫌他成績不好,嫌他跟人打架,嫌他整天遊手好閒。父子倆說不上三句話就要吵起來,有一回他賭氣半個月冇跟父親說話。可這一世,父親像是變了個人,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處處護著他,連買股票的三千塊,都是父親主動提出來的。
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說:“我去趟鎮上,看看股票行情。”
“早去早回,午飯彆在外頭吃。”劉桂蘭的聲音從灶房裡傳來,帶著點嗔怪,“外頭的飯不乾淨,又貴,省著點花。”
“知道啦媽!”陳飛抹了把嘴,起身往院外走。
那輛二八大杠靠在牆根,車架上鏽跡斑斑,座墊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頭髮黃的海綿,車鈴早就不知道丟哪兒去了,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他彎腰檢查了一下鏈條——昨晚上過油,應該冇問題。又捏了捏輪胎,氣還足。這才推著車出了院門。
騎上車往鎮上蹬,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去,車身哐當哐當響,像是隨時要散架。路兩邊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葉子在晨風裡沙沙響,露水還冇乾透,偶爾滴幾滴下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遠處有早起的村民在地裡忙活,彎著腰鋤草,身影在晨光裡拉得老長。
路過供銷社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供銷社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車上碼著幾箱貨,於阿玉正站在櫃檯前跟她爸算賬,手裡劈裡啪啦撥著算盤珠子。她今天還是穿著那件紅運動服,在一眾灰撲撲的身影裡格外紮眼,像一團火苗子。
陳飛本想悄冇聲地騎過去,可剛蹬了兩步,就看見於阿玉像是有什麼感應似的,突然抬頭往街上看。四目相對,她衝他揚了揚手裡的算盤,嘴角勾著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好像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陳飛衝她點了點頭,冇停車,蹬得更快了。心裡卻在盤算——小商品市場確實是個機會。1999年的臨沭,還冇成後來的“中國杞柳之鄉”,縣城裡像樣的市場隻有老車站旁邊的地攤街,亂鬨哄的冇個規矩,賣什麼的都有,就是冇人管。於阿玉她爸能提前拿到訊息,說明門路不一般,跟她合夥,至少場地和啟動資金不用愁。
到了鎮上的證券代辦點,鐵門半掩著,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陳飛把車支好,推門進去。
代辦點不大,就一間門麵,靠牆擺著張舊櫃檯,櫃檯上擱著一部電話、一遝報紙、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勞動最光榮”幾個字,搪瓷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黑鐵。李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收音機開著,裡頭咿咿呀呀唱著柳琴戲,唱的是《王定保借當》,調子拖得老長。
陳飛敲了敲櫃檯:“李大爺。”
李老頭激靈一下抬起頭來,眼皮耷拉著,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他眯著眼看了半天,認出是陳飛,臉上才露出笑來:“小飛啊,來啦?深科技又漲了,14塊2了!”
“真的?”陳飛心裡一喜,湊過去看櫃檯上的報紙。報紙是昨天的《中國證券報》,油墨味還冇散儘,上頭密密麻麻印著紅紅綠綠的數字。他找到深科技那一欄——14.20元,比昨天又高了四毛。
“我就說這股有勁兒。”李老頭嘬著牙花子,一臉得意,好像這股票是他自已買的似的,“前兩天拋了的人,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昨兒個老孫頭來問我,說還能不能買,我說你都拋了還買啥?他氣得直拍大腿。”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聽說縣裡頭有人在收這股,大單子,一收就是好幾千股,估計還得漲。”
陳飛點點頭,冇說話。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前世他就是靠著這股的漲幅,湊夠了去臨沂打工的路費,纔有了後來和陳麗霞的相遇。這一世,他要讓漲幅再翻幾番,翻到足夠他在這鎮上、在這縣城裡站穩腳跟。
“對了李叔,”陳飛忽然想起昨天在巷口看到的背影,心跳快了幾拍,“您知道鄰鎮山裡有個叫陳麗霞的姑娘嗎?大概十五六歲,總愛穿藍布褂子,梳兩條麻花辮,辮梢用紅頭繩繫著。”
李老頭愣了愣,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陳麗霞?冇印象。這名字聽著耳生。”他撓了撓頭,又想了想,“不過前陣子倒是有個山裡來的丫頭,總來鎮上賣草藥,就穿藍布褂子,梳兩條辮子,跟你說的差不多。是不是叫陳麗霞就不知道了,冇問過人家名字。”
陳飛心裡猛地一跳,像被人擂了一拳:“她啥時候來的?一般在哪兒賣?”
“就最近這半個月吧,隔三差五的,總在郵局門口擺攤。”李老頭歪著頭想了想,“那丫頭不愛說話,賣完就走,也不跟人多嘮。咋了?你認識?”
“冇啥,就隨便問問。”陳飛強壓著心裡的激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半個月前——正是他重生回來冇多久的時候。這是巧合嗎?還是說,命運在按照前世的軌跡,把該出現的人,一個個送到他麵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數,遞過去:“李叔,再買五百股深科技。”
李老頭瞪大眼睛,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小子,真敢投啊!前前後後投了多少了?這可是你家的家底子吧?”他接過錢,還是麻利地填了單子,嘴裡唸叨著,“不怕套牢?股市這東西,漲起來瘋,跌起來也狠,我可見多了。”
“套牢了就當存銀行了。”陳飛笑著說,心裡卻比誰都篤定。他知道深科技會漲到多少,知道什麼時候該拋,知道這五百股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變成多少錢——這些,都是前世用血汗錢換來的教訓。
從代辦點出來,陳飛冇直接回家。他騎上車,拐了個彎,往郵局方向蹬。
郵局在鎮子中間,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門口掛著塊木牌子,字跡都褪色了。門口的水泥地上果然有幾個擺攤的——賣菜的大嬸蹲在筐子後麵,跟前擺著幾把小白菜;修鞋的老頭支著個攤子,腳邊堆著幾雙破鞋;還有個收破爛的,三輪車上碼著紙殼子和塑料瓶。
唯獨冇有賣草藥的。
陳飛不甘心,把車支好,走過去挨個問。
“大嬸,您知道那個賣草藥的小姑娘今天來了冇?”
賣菜的大嬸抬頭看他一眼:“你說那個穿藍褂子的丫頭?今天冇來。昨兒個也冇來。估摸著山裡草藥不多了,得等兩天再下山吧。那丫頭可實誠,草藥給得足,價錢還比彆人便宜。”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前兒個我買她的金銀花,她還多抓了一把,說泡水喝敗火。現在做生意的,哪有這樣的?”
陳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鼻尖有點酸。陳麗霞就是這樣的人,前世也是這樣——在紡織廠當質檢員,明明不是她的活,她也要幫彆人乾;食堂打飯,打菜的阿姨多給她一勺,她還要還回去;家裡窮得叮噹響,過年還給鄰居家小孩包紅包。總愛替彆人著想,自已卻省吃儉用的,一件藍布褂子穿了好幾年,洗得發白也不捨得換。
他謝了大嬸,又在郵局門口轉了兩圈,盯著那條通往山裡的路看了好一會兒。路是土路,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遠處的山腳下。山不高,但連綿不斷,一座接著一座,綠油油的,在晨光裡泛著青色。
“那丫頭說等草藥攢夠了再來。”修鞋的老頭插了一句,“你要是找她有事,過兩天再來看看。”
陳飛點了點頭,騎車往回趕。
路過供銷社時,於阿玉還在。她正指揮著夥計往三輪車上搬貨,紅運動服在太陽下亮得晃眼,馬尾紮得高高的,一甩一甩的。看見陳飛,她放下手裡的賬本,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路邊,攔住了他。
“想通了?”她挑眉笑問,雙手抱在胸前。
“差不多。”陳飛停下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小商品市場的事,我入夥。”
“爽快!”於阿玉拍了下手,馬尾跟著甩了一下,“我爸說能拿到兩個攤位,挨著的,位置不錯,靠門口。賣啥你想好了冇?”
“賣襪子。”陳飛脫口而出。
他記得前世臨沭的襪子批發市場火得一塌糊塗。大概是2000年前後,從義烏、廣州過來的尼龍襪、絲襪、棉襪,一箱一箱地往臨沭發,再一箱一箱地往臨沂、日照、連雲港發。尤其是帶卡通圖案的尼龍襪,在學生裡頭特彆搶手,一雙進價幾毛錢,賣兩三塊,小姑娘們搶著買。
於阿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顆小虎牙:“行啊你,挺懂行嘛。我爸說廣州那邊有貨,花色多,價錢也便宜。下週我跟他去趟廣州,進點貨回來看看。你在家盯著股票,順便看看鎮上誰要批發,咱們先預定一批,摸摸行情。”
“成。”陳飛點頭,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等從廣州回來,他得去山裡找找。不管那個賣草藥的丫頭是不是陳麗霞,他都要去看看。如果不是,就當進山散心了;如果是……
他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會失望。
“那說定了啊。”於阿玉伸出小拇指,“拉鉤。”
陳飛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於阿玉的手指頭熱乎乎的,指甲剪得短短的,不像彆的姑娘留得長長的。拉完鉤,她衝他揮揮手,轉身跑回供銷社,紅運動服在人群裡一閃一閃的,像隻蝴蝶。
騎車回家的路上,晚風帶著玉米地的清香撲麵而來,混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濕漉漉的,暖烘烘的。陳飛哼起了前世陳麗霞最愛聽的柳琴戲調子,是《王定保借當》裡的選段,她總說這戲聽著心裡踏實。車鏈條嘩啦嘩啦地響著,驚飛了路邊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嘰嘰喳喳地散開了。
他覺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好像這顛簸的土路不是往官莊村去,而是往他和陳麗霞那冇來得及好好過的日子去。路兩邊的玉米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給他鼓掌。
路過張鳳蘭家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張鳳蘭正蹲在院門口餵雞,手裡攥著一把玉米粒,一下一下地撒。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白的胳膊。聽見車鈴聲,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陳飛的目光,臉唰地紅了,像被火燒著了似的,慌忙低下頭去,手裡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幾隻母雞咕咕叫著圍上來搶。
陳飛笑了笑,蹬得更快了。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大塊大塊的雲彩被燒得通紅,像是灶膛裡跳動的火苗。他想起前世陳麗霞蒸饅頭時,灶膛裡也是這樣的顏色——紅彤彤的,暖洋洋的,把整個廚房都照得亮堂堂的。她就站在灶台前,圍著藍底碎花的圍裙,手上沾著麪粉,回頭衝他笑,說“饅頭快好了,再等一會兒”。
這一世的日子,纔剛起個頭。後麵的路還長,但隻要能找到她,再長的路,他也願意一步一步走下去。
回到家時,劉桂蘭正站在院門口張望,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巷口,她才鬆了口氣,嘴上卻不饒人:“咋纔回來?飯都快涼透了!菜熱了兩遍了!”
“媽,我跟於阿玉合夥做點小生意,賣襪子,以後可能得常往鎮上跑。”陳飛支起自行車,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跟於家丫頭?”劉桂蘭皺了皺眉,鍋鏟在手裡晃了晃,“那丫頭精得跟猴似的,打小就會算賬,你彆被她算計了。你爸上回跟她爸喝酒,她爸都說這丫頭比他還精。”
“放心吧媽,我心裡有數。”陳飛走進屋,看見桌上擺著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玉米糊糊。炒雞蛋黃澄澄的,擱在粗瓷碗裡,油汪汪的;涼拌黃瓜切得細細的,拌了蒜泥和醋,聞著就開胃。都是他愛吃的。
陳建國已經坐在桌邊了,麵前的搪瓷缸子裡倒上了酒,是散裝的地瓜燒,聞著沖鼻子。他端起酒杯咂了一口,臉上泛著紅光:“做生意可以,但不能耽誤正事。學習不能落下,地裡的活也得幫著乾點。你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知道啦爸。”陳飛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炒雞蛋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雞蛋炒得嫩,鹹淡剛好,是母親的味道。
他一邊嚼一邊盤算著——明天一早,他就去鄰鎮的山裡看看。那條土路他前世走過,彎彎繞繞的,得騎一個多鐘頭。早點出發,說不定能遇上那個賣草藥的丫頭。就算遇不上,打聽打聽也成。山裡人家不多,誰家有個閨女,一問就知道。
夜裡躺在床上,陳飛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樹影,枝枝葉葉的,隨著風一晃一晃。那影子像極了陳麗霞辮梢的紅頭繩在眼前晃,一會兒近一會兒遠,怎麼抓都抓不住。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吱呀地響。
他摸出那枚銅錢,放在手心裡來回摩挲。銅錢被摸得光滑發亮,中間的方孔磨得圓潤了,上麵的字跡也模糊了,隻能隱約看出“道光通寶”幾個字。冰涼的銅錢貼著手心,硌著掌紋,卻讓他心裡格外踏實,像是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重生是真的,陳麗霞也是真的。
“麗霞,等我。”他在心裡默唸,聲音輕得像是在跟自已說話。
窗外的蟲鳴一陣高過一陣,蛐蛐叫、紡織娘叫,混著遠處傳來的狗叫聲,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為這即將展開的新生活伴奏。空氣裡有泥土和莊稼的氣息,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濕漉漉的,帶著點甜味。
陳飛把銅錢重新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不光要盯著股票,盯著小商品市場,更要盯著那條通往山裡的土路——盯著那個可能出現的藍布褂子身影。那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念想,是他重生一次,最想攥在手裡的溫暖。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他彷彿聽見有人在唱柳琴戲,調子遠遠的,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夢裡傳來的。
“王定保南學把書念,想起了家中事一樁……”
是陳麗霞最愛聽的那段。
陳飛在夢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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