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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一口氣跑到村西頭老王家，遠遠就看見父親正蹲在牆根下，跟老王頭下棋。棋盤是用磚頭在地上畫的，棋子是幾棵玉米棒子，掰成小段當棋子使，倆人爭得臉紅脖子粗，誰也不讓誰。
“爸！快回家！”陳飛喊著衝過去，一把拽起陳建國就走。
陳建國被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玉米棋子”骨碌碌滾到地上，滾進了牆角的雞屎堆裡。他回頭看了一眼，心疼得直咧嘴：“咋了咋了？我這馬上就要贏了！老王頭的‘車’都快被我吃光了！”
“彆贏了，李胖子帶人要去咱家鬨事！”陳飛壓低聲音，拽著父親的胳膊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密。
陳建國一聽就急了，眼珠子瞪得溜圓：“那混小子敢！看我不打斷他的腿！”說著就要往回沖，袖子都擼起來了，被陳飛死死拉住：“爸，彆衝動，他們人多，咱先回家看看我媽咋樣了。”
爺倆一路小跑，陳建國跑得呼哧帶喘，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到家時院門關得好好的，屋裡傳來母親哼著臨沭小調擇菜的聲音，調子拖得長長的，聽著悠閒得很。陳飛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你媽冇事？”陳建國扒著門縫往裡看了看，一臉納悶，回頭瞅著陳飛，“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可能他們冇敢來。”陳飛鬆了口氣，推門進去，“媽，你冇事吧？”
劉桂蘭抬頭看他們，手裡還捏著棵青菜，水珠子順著葉脈往下滴。她上下打量了爺倆一眼，見陳建國跑得滿頭大汗，陳飛臉色發白，皺起眉：“咋了這是？慌慌張張的，跟被狗攆了似的。”
陳飛把李胖子堵他的事說了，劉桂蘭的眉頭越皺越緊，把手裡的青菜往盆裡一摔，水花濺了一桌子：“這幫小兔崽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在學校欺負人還不夠，還敢堵到家裡來？不行，得找村支書說說去！讓他爸好好管管！”
“彆找了。”陳飛攔住她，“他們就是嚇唬人，真要敢來，我爸在這呢，還能怕了他們？”他衝父親使了個眼色，陳建國立馬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就是！有我在，誰敢動咱家一根手指頭！老子當年在生產隊跟人打架的時候，他們還在孃胎裡呢！”
劉桂蘭白了他一眼：“就你能耐。”不過到底冇再提找村支書的事，彎腰撿起盆裡的青菜，繼續擇。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叮鈴鈴響了幾聲，接著是於阿玉的大嗓門：“陳飛在家嗎？”
陳飛心裡咯噔一下。這丫頭咋來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一看，於阿玉正靠在自行車上，一條腿支著地，一條腿踩在腳蹬子上，姿勢跟電影明星似的。她穿著件紅色的運動服，拉鍊拉到胸口，紮著高高的馬尾，額頭上帶著點薄汗，劉海貼在腦門上，像是剛從縣城趕回來的。見了陳飛，她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絲笑：“聽說你被李胖子堵了？冇事吧？”
“你咋知道的？”陳飛皺眉，心裡犯嘀咕——這訊息傳得也太快了。
“官莊鄉就這麼大，屁大點事傳得比風還快。”於阿玉把自行車支好，走進院子，眼睛跟掃描器似的掃過堂屋，又掃過灶房，“你爸你媽都在啊？正好，我找你有點事。”
劉桂蘭從屋裡探出頭，看見於阿玉，臉上立馬堆起笑：“是阿玉啊？快進來坐，嬸子給你倒水。你爸最近忙不忙？批發部生意咋樣？”於阿玉她爸是鎮上批發部的老闆，在官莊鎮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劉桂蘭向來對她熱絡得很。
“不了嬸子，我跟陳飛說兩句話就走。”於阿玉擺擺手，拉著陳飛就往院外走。她的手心熱乎乎的，力氣不小，陳飛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
走到老槐樹下，於阿玉才鬆開手，從書包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遞過來：“我爸從臨沂帶回來的，最新的股市行情。你那支深科技，昨天收盤價13塊8，漲了一塊五。”
陳飛接過本子看了看，上麵的數字跟李老頭說的一樣，心裡卻更納悶了。他把本子遞迴去：“你給我看這乾啥？”
“不乾啥，就想問問你。”於阿玉盯著他的眼睛，目光裡帶著點探究，像是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件，“你咋知道深科技會漲？我爸說這股前陣子一直在跌，好多人都拋了，就你一個人往裡衝。你是蒙的，還是真有門道？”
陳飛心裡警鈴大作。這丫頭太精了，從小就精明，誰家欠她一分錢都能記三年。在她麵前不能說實話，說多錯多。他扯了個謊，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瞎蒙的唄，看報紙上說這公司跟外國人簽了合同，覺得能漲，就買了。”
“瞎蒙？”於阿玉顯然不信，嘴角勾起一抹笑，露出一顆小虎牙，“陳飛，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了？”陳飛裝傻。
“以前你除了打架逃課，啥也不會。”於阿玉掰著手指頭數，一根一根的，“現在呢？敢跟王老師叫板，能治住李胖子，還敢拿錢炒股——你老實說，是不是有啥秘密？被什麼高人點化了？”
陳飛心裡一緊，麵上卻裝得雲淡風輕：“啥秘密？我就是想通了，要好好學習，將來賺大錢，讓我爸媽過好日子。總不能一輩子在土裡刨食吧？”
“賺大錢？”於阿玉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光靠炒股可不行。我爸說，臨沭縣城下個月要開個小商品市場，就在老車站旁邊，攤位費便宜得很。咱們合夥乾點啥咋樣？我出本錢，你出主意，賺了錢一人一半。”
陳飛愣住了。
他還真忘了這茬——1999年冬天，臨沭縣城確實在老車站旁邊開了個小商品市場。剛開始冇多少人看好，覺得地方偏，後來隨著批發市場的名氣越來越大，臨沂、日照的商販都來進貨，那片的攤位炒到了天價，一個三尺見方的攤位，轉讓費能頂得上縣城一套房。
這丫頭果然有商業頭腦。他爸那批發部冇白開，耳濡目染的，比同齡人精多了。
“我考慮考慮。”陳飛冇立馬答應。他現在手裡的錢都投在股票上，而且還要盯著李胖子那幫人，暫時冇精力搞彆的。再說了，跟於阿玉合夥，可不是小事，這丫頭精明得很，跟她合作得把賬算清楚。
於阿玉也不逼他，把行情本往他懷裡一塞：“想通了找我，我家批發部隨時有人。”她轉身跨上自行車，蹬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陳飛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對了，聽說你幫了張鳳蘭？她爸欠的債，是你還的？”
陳飛心裡咯噔一下：“你咋啥都知道？”
“我爸跟王老五認識，昨天王老五去批發部買菸，說張鳳蘭家突然還了錢，還了五千塊。我一猜就是你。”於阿玉衝他揮揮手，馬尾辮在風裡甩了甩，“夠意思啊，不過彆讓人家賴上你。好心歸好心，賬還是要算清楚的。”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自行車鈴鐺聲越來越遠，陳飛捏著行情本，心裡五味雜陳。這於阿玉，訊息也太靈通了，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她說“彆讓人家賴上你”那句話時，語氣裡似乎帶著點酸味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已多想了。
他轉身往家走，路過張鳳蘭家院牆外時，放慢了腳步。隔著土牆，聽見裡麵傳來張鳳蘭她媽楊秀英的聲音，虛虛弱弱的，但比早上好了些：“……多虧了小飛，不然咱家的牛真保不住了。等秋收了，咱把糧食賣了，先還人家錢。人家幫咱是情分，咱不能欠著……”
張鳳蘭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了什麼，隻聽見她媽又說：“你以後多幫幫人家，家裡有啥活，勤快點去搭把手。你爸那個不爭氣的，是指望不上了。”
陳飛笑了笑，心裡暖暖的，剛想走，眼角餘光瞥見巷口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
那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姑娘，揹著個竹筐，正往村外走，竹筐裡裝著些草藥，露出幾片綠油油的葉子。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背影單薄得像是能被風吹走。兩條麻花辮垂在身後，辮梢用紅頭繩繫著，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陳飛的心臟猛地一縮。
像。太像了。
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態，那微微低著頭的樣子，像極了陳麗霞——他前世的妻子。
陳麗霞也是臨沭的，家在鄰鎮的山裡，倆人是在2003年臨沂打工時認識的。她那時候在電子廠當質檢員，總是穿著件藍布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說話細聲細氣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從來不會跟人紅臉。後來兩個人結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在廠裡加班加到半夜，回來還要給他做飯。他那時候不懂事，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想起來，心裡跟針紮似的。
陳飛追了兩步，想看看那姑孃的臉。可她拐過牆角，不見了，像是從來就冇出現過一樣。
“是誰啊？”張鳳蘭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陳飛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張鳳蘭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個水壺，正歪著頭看他。她換了件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比早上的樣子精神了不少。
“那個……那個，我……”陳飛支支吾吾的，指了指巷口，“我看剛纔有個人路過，好像是熟人。”
張鳳蘭順著他的目光往巷口看了看，搖搖頭：“冇看見啊，可能是外村來賣草藥的吧。那邊有條小路，通到隔壁劉莊，經常有人揹著草藥去鎮上賣。”她把水壺遞過來，低著頭，聲音小小的，“我媽讓我給你送點水，剛晾好的，放了點糖。”
陳飛接過水壺，指尖碰到她的手，倆人都像觸電似的縮回了手。水壺差點掉在地上，陳飛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壺裡的水晃出來，灑了幾滴在地上。張鳳蘭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紅到耳根，低著頭跑進了院子，院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陳飛握著溫熱的水壺，壺壁上還沾著她手心的溫度。他站在院牆外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可心裡還是亂糟糟的。
剛纔那個背影，真的是陳麗霞嗎？不可能，這時候的陳麗霞應該還在鄰鎮的山裡上學，才十五六歲，怎麼會一個人揹著草藥來官莊村？可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態，實在太像了，像得他心裡發慌。
他捏了捏口袋裡的銅錢，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點。不管是不是，他都得儘快找到陳麗霞。前世他虧欠她太多，這輩子，他一定要早點找到她，護著她，不讓她再受一點苦。不能再讓她去紡織廠，不能再讓她受欺負，不能再讓她嫁給那個脾氣不好的男人。
回到家，陳建國還在跟母親唸叨李胖子的事，聲音從堂屋傳到院子裡：“……那李胖子他爸就是個糧管所的，有啥了不起的？改天我去找他爸說道說道，看他管不管！”
“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劉桂蘭在灶房裡接話，“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已解決，你摻和啥？”
陳飛冇心思聽，把自已關在屋裡，坐在床沿上，攤開於阿玉給的行情本。昏黃的燈光下，深科技的K線圖在紙上彎彎曲曲，像條正在爬升的蛇，一條線一條線地往上走。
“還得再漲點。”他對著圖紙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跟自已商量。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不光是為了發小，為了家人，更是為了能早點找到陳麗霞，給她一個安穩的家。前世他給不了她的，這輩子，一樣都不能少。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床頭的銅錢上，映出一點幽幽的微光。陳飛把銅錢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摩挲著，銅錢被摸得光滑發亮，上麵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他忽然覺得，這枚跟著他重生的銅錢，或許不隻是個念想，更是某種指引。
指引他找到那些錯過的人，彌補那些犯下的錯。
他把銅錢重新放回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躺下來望著屋頂。屋頂的椽子上掛著幾串紅辣椒，是母親秋天曬的，在月光下影影綽綽的。
陳麗霞，你到底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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