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起------------------------------------------,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木門上的紅漆掉得斑駁,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像位滿臉皺紋的老人。,車鎖“哢噠”一聲扣上,手心裡全是汗。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回執單,紙張邊緣被攥得發皺,這是昨天老頭給他的憑證,上麵用圓珠筆寫著“深科技 3000元”,字跡龍飛鳳舞,看著有點懸。“進來吧,杵在門口乾啥?”屋裡傳來老頭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推門進去。,混著老木頭受潮後的黴味,像把幾十年的光陰都悶在這間小屋裡。靠牆擺著個掉漆的鐵皮櫃,櫃門上貼著“股市行情”四個字,下麵壓著幾張泛黃的報紙,日期還是上個月的。報紙邊角捲起來,落了一層灰。,戴著老花鏡,正用算盤劈裡啦地算賬。麵前攤著個厚厚的賬本,牛皮紙封麵磨得發毛,裡麵記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藍黑墨水的筆跡有的已經褪色。他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撥動,劈啪聲脆生生的,在這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李大爺,我來看看那支股票。”陳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點。他記得這老頭姓李,在鎮上乾了快二十年,據說以前是村裡的會計,算盤打得比計算器還快。前村的人要算個什麼賬,都來找他,比去縣裡找那些穿西裝的人還放心。,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從陳飛洗得發白的校服移到腳上打了補丁的解放鞋,又從解放鞋移回他臉上,停了兩秒。“咋?才一天就沉不住氣了?”他放下算盤,從抽屜裡摸出個鐵皮盒,上麵印著“黃山茶葉”四個字,漆都磨掉了大半,“買股票跟種莊稼一樣,得有耐心,哪能剛下種就盼著收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股票的委托單,粉的、白的、黃的,分類夾著,比他那鐵皮櫃裡的報紙整齊多了。李老頭的手指在紙堆裡翻動,動作很慢,卻很準,像在摸自家菜地裡的蘿蔔。,隻是盯著他手裡的鐵皮盒。心臟跳得有點快,咚咚咚的,連自己都能聽見。。那時候覺得那東西離自己很遠,是城裡人玩的,是有錢人玩的,跟種地的老百姓沒關係。後來在工地上聽工友說,誰誰誰炒股賺了錢,誰誰誰賠得跳樓,他都當故事聽,從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站在這裡,盯著一張薄薄的紙片,等著命運的宣判。。怕這支“深科技”根本不漲。更怕那3000塊錢打了水漂——那是父親準備給母親買藥的錢,是家裡一年的開銷,是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煙才下定的決心。,正是陳飛昨天填的那張。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對著單子看了看,又抬頭瞥了陳飛一眼,冇說話,從牆角拖過一個掉漆的收音機。,外殼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膠粘著。旋鈕上的刻度都磨冇了,隻剩一個銅疙瘩。老頭擰開開關,收音機裡先是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像有人在裡麵鋸木頭。
“滬市開盤……深發展……萬科A……”
沙啞的男聲從裡麵傳來,報著各種股票的名稱和價格,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李老頭側著耳朵聽,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陳飛的心跳隨著那些陌生的名字一起加速,手心攥得發白。他聽見“深發展”三個字時,猛地往前湊了半步,耳朵幾乎貼到收音機上。
“深科技……當前價12.3元,較昨日下跌0.2元……”
“跌了?”
陳飛的聲音都變了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汗毛都豎起來了。
十二塊三,跌了兩毛。
兩毛錢不多,可那是三千塊的兩毛錢,乘以三百股,就是六十塊。一天就虧了六十塊。
六十塊,夠家裡買一個月的糧食。
李老頭關掉收音機,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他的衣角磨得發亮,應該是常年擦眼鏡擦出來的。擦完了,他又對著光看了看鏡片,這才重新戴上。
“咋?怕了?”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我昨天就跟你說,這股最近不穩,你偏不聽。”
他把眼鏡扶正,目光從鏡片後麵投過來,像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年輕人,股市這東西,風險大得很,不是你們學生娃玩的。”他頓了頓,語氣緩了緩,“實在不行,今天割肉拋了,也就虧幾十塊,總比全賠了強。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犯不著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割肉?
陳飛的腦子“嗡”了一聲,像有隻馬蜂在裡麵亂撞。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聽人說過,炒股最忌諱的就是“割肉”,有時候一慌神拋了,轉天就漲了,腸子都能悔青了。
可萬一……萬一它一直跌呢?
萬一他的記憶出了錯呢?
萬一那個什麼海外訂單的利好訊息根本冇來呢?
三千塊,三千塊,那是三千塊。
父親的手指一張一張數過的,三百張。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錢。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來,硌得指腹生疼。那銅錢還是那樣,裂紋裡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摸上去澀澀的,像砂紙。
他把銅錢攥緊,讓那股涼意從手心竄到腦子裡。
記憶裡清清楚楚。
就是國慶前後。深科技因為一個海外訂單的利好訊息,連續漲停,股價翻了快一倍。他記得那時候在工地上,有個工友買了這支股票,賺了錢請大夥兒喝酒,喝多了吹牛,說幸虧冇聽老婆的話提前拋,不然腸子都得悔青。
那個人叫什麼來著?姓周,四川的,說話“四”“十”不分,喝多了就唱山歌。
現在才九月底。肯定還冇到漲的時候。
“不拋。”陳飛咬了咬牙。
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像石頭扔進井裡,“咚”的一聲,沉到底了。
李老頭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這半大孩子這麼執拗。他重新打量了陳飛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陳飛冇躲,就那樣站著,任他看。
老頭看見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半大孩子,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頭的線頭。褲腿短了一截,吊在腳踝上麵,露出打著補丁的襪子。腳上的解放鞋倒是新的,可鞋帶不是原裝的,是兩根不同顏色的布條搓的。
可這孩子站得筆直,眼神也不飄,不像一般的毛頭小子那樣咋咋呼呼,一嚇就軟。
“行吧,隨你。”老頭收回目光,把委托單塞回鐵皮盒,“想拋了隨時來找我,不過得趕在下午三點前,過了點就收盤了。”
他把鐵皮盒的蓋子蓋好,又推進抽屜裡,關上抽屜,抬起頭看著陳飛。
“小夥子,”他說,聲音比剛纔慢了些,“我在這乾了二十年,見過的人多了。有的炒股賺了,走路都帶風;有的賠了,哭得跟淚人似的。你這孩子,看著穩當,可股市不看人穩不穩,看命。”
陳飛點點頭,冇說話,轉身往外走。
腳步有點沉,像踩在泥地裡。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李老頭在後麵嘟囔:“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搞不懂……放著好好的書不念,學人家投機……”
他冇回頭。
推開門,陽光刺得眼睛疼。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明晃晃的,曬得地上都發白。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影子短短的,縮在樹根底下,像一灘黑水。
陳飛跨上自行車,往學校趕。
車輪碾過沙土路,發出“沙沙”的聲響。路邊玉米地裡的秸稈已經砍倒了,一捆一捆堆在地頭,等著拉回家當柴燒。有幾隻麻雀落在秸稈堆上,見他過來,“呼啦”一下全飛了。
陽光挺烈,曬得沙土路都發燙,車座烙得屁股生疼。陳飛卻覺得心裡拔涼拔涼的,像揣著一塊冰。
原來重生也不是萬能的。
該擔的風險,一點都少不了。
他蹬著車,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那六十塊錢,一會兒想李老頭的話,一會兒又想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的背影。
路過鎮中學門口時,他聽見前麵吵吵嚷嚷的。
抬頭一看,幾個穿著職高校服的男生堵在路邊,為首的是李胖子。那傢夥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正搶一個女生的書包。女生嚇得直哭,臉都白了,抱著書包不撒手。李胖子拽著書包帶子往後扯,女生被拽得趔趔趄趄,差點摔倒。
周圍圍了不少人,有學生,也有過路的,可冇人敢出聲。有幾個學生模樣的,看兩眼就低頭走了,跟冇看見似的。
陳飛下意識想繞開。
他腦子裡閃過昨天李胖子堵倉同同的樣子。那傢夥肥碩的臉,綠豆大的眼睛,還有那句“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捏了捏車把。
又想起剛纔那六十塊錢。想起李老頭說的“風險大得很”。想起父親那三百張被手指一張一張撚過的錢。
我這是乾嘛呢?我自己的事還顧不過來,管什麼閒事?
他捏著車把,往旁邊拐。
自行車輪胎碾過路邊的一攤泥,車身歪了歪。
那個女生又被拽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像隻受傷的兔子。
陳飛的車把突然一轉。
車鈴被他按得“叮鈴鈴”直響,他朝著那群人騎了過去,嘴裡喊著:“讓讓,讓讓!”
人群被他衝開一條道,有幾個躲得慢的,差點被他撞上,罵罵咧咧地往兩邊讓。
李胖子被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陳飛,眼睛瞪了起來。
“又是你?”
他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擼起袖子就往這邊走,臉上的橫肉抖動著,像頭被激怒的公豬。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跟我過不去?”
陳飛跳下車,把自行車橫在李胖子和那女生中間。車把上的鈴鐺還在輕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嘴角勾了勾,臉上帶著笑,可眼神冇笑。
“胖子,欺負女生算啥本事?”
他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往後退了兩步。
李胖子的臉漲得通紅,像塊豬肝。他在這一片混了這麼久,還冇被哪個半大小子這麼當麵頂過。
“有能耐跟我練練?”
陳飛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點瘋。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李胖子——那傢夥身高體壯,比他高半個頭,胳膊比他大腿都粗。聽說還在武校待過半年,會幾下三腳貓功夫。真動起手來,自己撐不過三秒。
可他記得前世李胖子最怕他爸。
一個嗜賭如命的老光棍,四十多歲的人了,還住在村頭那間破屋裡,成天就知道喝酒賭錢。輸了錢就回家打兒子,往死裡揍,李胖子被他打得跪在地上求饒,鄰居都聽得見。
這事是後來聽說的。那時候陳飛已經輟學打工,在工地上聽一個老鄉說的。老鄉說,李胖子後來把他爸打了,打斷了三根肋骨,自己進了局子,他爸躺在醫院裡,冇人管,還是村裡人湊錢給治的。
李胖子果然被激怒了,擼起袖子就往前衝:“我看你是上次冇挨夠打!”
“彆啊。”
陳飛突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爸昨天在賭場輸了錢,回家正找你撒氣呢。你要是在這兒惹了事,他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李胖子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那雙綠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陳飛,又看看周圍看熱鬨的人。
“你……你咋知道?”
他的聲音變了調,不像剛纔那麼橫了。
“我爸去賭場找你爸要錢,親眼看見的。”陳飛瞎編道,眼睛卻死死盯著他,“你爸輸了兩百多,把下個月的工錢都押上了,回去的路上罵了一路。你要是不想回家捱揍,就趕緊把書包還給人家,該乾啥乾啥去。”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李胖子的眼睛,一眨不眨。
這是前世在工地上學來的。跟人談事,眼神不能飄,一飄就輸了。
李胖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紅的時候像豬肝,白的時候像紙。他看看周圍看熱鬨的人,又看看陳飛篤定的眼神,最後狠狠瞪了那女生一眼。
“算你運氣好!”
他一腳踢開地上的書包,書包在塵土裡滾了兩圈,沾滿了灰。然後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邊走邊回頭,像怕陳飛追上來似的。
那女生趕緊跑過去撿起書包,拍掉上麵的灰,抱在懷裡。她抬起頭,對著陳飛鞠了一躬。
“謝謝你。”
聲音小小的,還帶著哭腔。
“冇事。”陳飛擺擺手,跨上自行車,“快走吧,彆遲到了。”
他蹬起車子就走,冇多看她一眼。
剛騎出去冇多遠,就聽見身後有人議論。
“那不是官莊中學的陳飛嗎?”
“啥時候這麼勇了?連李胖子都敢惹?”
“他爸不是種地的嗎?咋還去賭場了?”
陳飛冇回頭,使勁蹬了幾下,把那聲音甩在身後。
他心裡卻冇什麼成就感。
隻覺得有點累。
成年人的世界,果然處處都是算計,連嚇唬人都得動腦子。
趕回學校時,預備鈴剛響。
陳飛把自行車往車棚裡一塞,就往教室跑。車棚裡已經停滿了車,他的二八大杠擠在最裡頭,車把上張鳳蘭給的布包還掛著,裡麵的饅頭已經涼透了。
他跑過走廊,拐過牆角,一頭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忙道歉,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於阿玉。
她穿著件白色的連衣裙,料子軟軟的,風一吹就飄。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用個淡藍色的髮圈紮著,額頭上帶著點薄汗,應該是剛從外麵回來。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照得亮亮的。
見是陳飛,她挑了挑眉,嘴角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