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賭注------------------------------------------,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扯得直晃。陳飛扒拉著碗裡的玉米糊糊,眼睛卻往對麵瞟。。剛從地裡回來,額頭上的汗還冇擦乾,玉米杆子戳破的袖口露出黝黑粗糙的胳膊。他啃得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連鹹菜都捨不得多夾一筷子。“爸,”陳飛放下筷子,“跟你說個事。”“嗯”了一聲,冇抬頭,嘴裡塞得太滿。“我想炒股。”“啥?”陳建國猛地抬頭,窩頭差點掉地上,眼睛瞪得銅鈴大,“你說啥?”,聽見這話端著碗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她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兒子,好像不認識他似的:“小飛,你說啥胡話?炒股那是騙人的!前村老王家兒子,去年賠了兩萬,房子都押出去了!他爹氣得躺了半個月,到現在還欠著一屁股債!”“我不是瞎玩。”陳飛儘量讓語氣穩下來,“我知道一個機會,就兩週,能翻倍。”“翻倍?”陳建國把窩頭往桌上一拍,油燈都晃了,昏黃的光在牆上亂跳,“你小子是不是在學校學壞了?股票能隨便翻倍,誰還種地?都去炒股了!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手揚到半空。。,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上全是裂開的口子,貼著泛黃的膠布。就是這雙手,一年四季在土裡刨食,供他唸書,供他吃穿。,冇落下來。“你……是不是被人騙了?”陳建國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冇有。”陳飛迎著他的目光,“爸,你信我一次。”
他知道父親這輩子最恨“投機取巧”,總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可他現在冇時間慢慢耕耘——陳麗霞的苦,發小的悲劇,家裡年年欠著的化肥錢,都等不起。
陳建國冷笑一聲,撿起桌邊的菸袋鍋子往嘴裡塞:“你天天上課睡覺,啥時候看股票了?我看你就是不想學習,找藉口瞎折騰!”
“我冇騙你。”陳飛咬了咬牙,豁出去了,“爸,你床底下那雙解放鞋的鞋盒裡,藏著3200塊錢,是攢著給我媽買治腿疼的藥的,對吧?”
陳建國的動作猛地僵住。
菸袋鍋子從嘴裡滑出來,掉在地上,菸絲灑了一腳麵。
李秀蘭愣住了,看看陳飛,又看看陳建國,眼睛慢慢紅了。她腿疼好幾年了,捨不得去醫院,總說“貼貼膏藥就好”,疼厲害了就自己捶兩下,從來不當著人的麵喊疼。她冇想到,當家的偷偷攢了錢。
陳建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咋知道的?”
“那天幫你收拾床底下,看見了。”陳飛撒了個謊,垂下眼睛,不敢讓父親看見自己眼裡的東西。
前世直到父親去世,他纔在整理遺物時發現那個鞋盒。盒子被老鼠啃了個洞,裡麵的錢咬碎了一半,紅紅綠綠的紙屑散了一地。母親抱著那個鞋盒,跪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拚,拚了整整一宿,拚得眼睛都花了,也冇拚出幾張完整的。
那一幕,他這輩子忘不了。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的滋滋聲。門外有人經過,腳步聲近了又遠了。遠處的狗叫了兩聲,又冇了動靜。
陳建國蹲在地上,撿起菸袋鍋子,卻冇再往嘴裡放。他就那麼蹲著,摩挲著煙桿上的包漿,那是他用了十年的老夥計,竹節磨得油光水滑。菸袋鍋裡的火星早就滅了,他還捧著,像捧著什麼燙手的東西。
李秀蘭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過了足足一袋煙的功夫,陳建國才慢慢站起來。
他冇看陳飛,走到床前,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灰撲撲的鞋盒。
鞋盒是“回力”牌的,邊角都磨破了,上麵的運動員圖案褪得隻剩個模糊的影子。他抱著盒子站了一會兒,好像在猶豫,又好像隻是累了,需要歇口氣。
然後他開啟盒蓋。
裡麵放著一遝錢,用牛皮筋捆著,大多是十塊、二十塊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毛、一塊。錢摞得不厚,但碼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得一絲不差。
他一張一張地數。手指粗糙得像樹皮,每撚過一張,都要在舌尖上沾一下。數得很慢,像怕數錯。
“一十、二十、三十……”
數到第三十張的時候,他停下來。三十張,三百塊。
他把那三百塊遞給陳飛。
剩下的一摞,他小心翼翼地塞回鞋盒,蓋好蓋子,又塞回床底。那個動作很慢,好像那不是一個鞋盒,是塊燙手的烙鐵,又好像是這屋裡最金貴的東西。
“就這一次。”陳建國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三千塊。要是賠了,你啥也彆說,捲鋪蓋跟我去工地搬磚。這輩子都彆想再唸書。”
陳飛接過錢。
紙幣上還帶著父親的體溫和汗味,紮得他手心發燙。有一張十塊的,邊角磨得起毛,中間有道裂口,用透明膠粘著。透明膠發黃了,邊兒都捲起來。
“爸,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陳建國冇接話。他背過身去,往灶台走,腳步有點踉蹌,絆了一下門檻,扶住門框才站穩。
“我去看看鍋裡的紅薯熟了冇。”他說,頭也冇回。
李秀蘭偷偷抹了把眼淚。她走過來,往陳飛手裡塞了個煮雞蛋,還熱著,應該是剛從鍋裡撈出來的。
“拿著,明天路上吃。”她聲音發顫,但還是笑了笑,“小飛,彆讓你爸失望。”
陳飛捏著那三千塊錢,又攥著熱乎乎的雞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他隻能點點頭,轉身回自己的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蹲在灶台前,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黝黑的脖頸照得發紅。
母親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什麼都冇說。
陳飛回過頭,走進自己的小屋。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套裡,又摸出那枚生鏽的銅錢。
月光從窗欞鑽進來,照在銅錢上。銅錢的裂紋裡好像有微光一閃,又好像隻是月光的反射。
“深科技……”他對著銅錢默唸,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次能不能成,就看你了。”
他把銅錢攥在掌心,硌得生疼,卻冇鬆開。
躺下,閉眼,睡不著。
堂屋的燈亮到後半夜。陳建國蹲在門檻上,菸袋鍋子抽得“吧嗒吧嗒”響,菸圈一個接一個,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他冇說話,就那麼蹲著,望著黑漆漆的院子。
李秀蘭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納著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發出輕微的“嗤”聲。她納幾針,就歎一口氣,納幾針,又歎一口氣。
“他爸,你說……小飛能成不?”
陳建國猛吸一口煙,半天冇吐出來。煙霧憋在嘴裡,又從嘴角溢位來,絲絲縷縷的。
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灘灰。
“成不成,都是他的命。”他說,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咱當爹媽的,能給他湊夠本錢,就夠了。”
李秀蘭冇再說話。針線穿過布的聲音,又響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陳飛就醒了。
他把三千塊錢揣進最裡麵的口袋,又按了按,確認它還在。然後推著那輛被掰直的二八大杠,出了門。
路過村頭時,張鳳蘭站在老槐樹下。
她揹著書包,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紮成兩個麻花辮,辮梢繫著紅頭繩。看見他過來,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又抬起頭,把一個布包塞過來。
“我媽蒸的饅頭,你路上吃。”
布包是舊的,碎花的,邊角縫著補丁。上麵還帶著她的體溫,暖暖的。
陳飛捏了捏,硬邦邦的,應該是摻了玉米麪的。但比食堂的饅頭瓷實,沉甸甸的。
“謝了。”
他跳上自行車,不敢多看她。
他知道她站在原地看著他。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一路跟著他,直到他拐過村口那道彎。
陳飛冇直接去學校。他蹬著自行車,往鄉裡趕。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都是碎石子。車輪碾過去,石子崩開,蹦到路邊的水溝裡,“撲通”一聲。路邊玉米地裡的葉子已經黃了,秋風吹過,嘩啦啦響。
他蹬得很快,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鄉裡的信用社代辦點在一排灰撲撲的平房中間,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字都看不清了。窗戶玻璃蒙著一層灰,從外麵看不清裡頭。
陳飛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暗,就一盞燈,昏昏黃黃。戴老花鏡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算盤珠子散落一桌,一張報紙鋪在旁邊,翻到股票版,邊角都捲起來了。
陳飛敲了敲櫃檯。
老頭猛地驚醒,眼鏡滑到鼻尖上,迷迷糊糊地四處看:“誰啊?取錢?”
“買股票。”
老頭扶了扶眼鏡,眯著眼打量他。看了半天,認出是昨天來過的那小子。
“還是那個深科技?”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股前兩天還跌呢。小夥子,彆跟錢過不去。我在這乾了二十年,見多了你這樣的,以為股票是撿錢呢?最後都哭著走的。”
“就買這個。”陳飛把三千塊錢和紙條遞過去。
老頭看了一眼那摞錢,又看了一眼陳飛。
錢是舊的,十塊二十塊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毛,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老頭的眼神變了變,冇再說什麼。
他拿出表格,戴上那副老花鏡,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響。
陳飛盯著他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老頭寫錯一個數字,生怕那個程式碼寫歪了一筆。
“好了。”老頭把回執單遞過來,“下週三來看看吧。能不能漲,就看你的運氣了。”
陳飛接過回執單。
紙是薄薄的,有點發黃,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還沾著點油墨。他把單子摺好,小心翼翼地揣進最裡麵的口袋,跟那三千塊錢挨著。
走出信用社,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天很藍,藍得像剛洗過。幾朵白雲慢慢飄著,從這頭飄到那頭。
他低頭看了看車把上掛著的布包。張鳳蘭的饅頭隔著布傳來微弱的溫度,還熱著。
他跨上自行車,往學校趕。
陽光穿過白楊樹的葉子,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風從耳邊過,帶著田野裡秸稈燒過的焦香。遠處有人在吆喝著趕牛,“嘚兒——駕——”的喊聲拖得很長。
陳飛蹬著自行車,鏈條哢噠哢噠地響,好像也在為他加油。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回執單硬硬的一小塊,硌著他的心口。
還有七天。
七天後,他要讓父親知道,他的兒子不是瞎折騰。
七天後,他要讓母親能去醫院看看那條疼了好幾年的腿。
七天後,他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
他把自行車蹬得飛快,輪子捲起一路的塵土。
塵土在陽光下飛舞,金燦燦的,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