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淵回到749局的第三天早上，一張白紙貼在了公告欄上。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月度業績考覈。最後一名，抹殺。”
林淵端著保溫杯站在公告欄前，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
倒爺：“爺，上麵寫的什麼？”
“最後一名抹殺。”
“哦。那您第幾名？”
林淵往左看。第一個人的頭頂數字是【230天】。第二個是【198天】。第三個是【156天】。
他往右看。倒數第二個是【5天】。倒數第一個——是他自已。【13天】。
倒爺：“爺，您倒數第一。”
“我看到了。”
“那您還不急？”
“急有用？”
“冇用。但您可以罵兩句。”
“……滾。”
林淵回到門衛室，老王正在喝茶。
“王叔，考覈的事你知道？”
“知道。”
“最後一名抹殺，誰定的規矩？”
“749局。”老王的語氣很平，“從第1次輪迴就定了。”
“為什麼？”
“因為不殺最後一個，前麵的人就不會拚命。”
林淵沉默了。這破公司的管理方式，比他前公司的KPI還狠。
倒爺：“爺，您前公司KPI是什麼？”
“一個月開一百張發票。”
“那您開了多少？”
“三十七張。”
“然後呢？”
“被開了。”
“……您現在又被開了。不過這次是‘被開了’的意思不太一樣。”
林淵心裡罵：“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能。我盼您從倒數第一爬到倒數第二。”
“……那不就是隻多活一個月？”
“一個月也是活啊。您房貸不還了？”
林淵開始研究排名的規則。
業績考覈的分數由三部分構成：收容詭異的數量、好評率、任務難度係數。
他收容了四個詭異：電梯女鬼、暴食詭異、差評鬼、王富貴。四個全是好評，好評率百分之百。但任務難度係數低——除了暴食詭異勉強算B級，其他都是C級和D級。
排在他前麵的老劉，收容了三個詭異，好評率隻有百分之七十五，但其中一個任務是A級。
A級任務的分值，是C級的十倍。
倒爺：“爺，您得接A級任務。”
“A級任務的死亡率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
“那我不接。”
“不接就是百分之百死。”
林淵轉紅筆的手停了。刻度停在37，0.3秒。
“還有彆的辦法嗎？”
“有。讓前麵的人死。”
“……你說什麼？”
“讓前麵的人死。他們死了，排名自動上升。”
林淵盯著排名錶。倒數第二的老劉，還剩【5天】。他不需要殺人，隻需要等老劉自已死。
倒爺：“爺，您在等老劉死？”
“嗯。”
“那他要是死之前接個A級任務活了呢？”
林淵的筆又轉了起來。“他不會接的。”
“為什麼？”
“因為他怕死。”
林淵錯了。老劉接了A級任務。
訊息是莫小魚帶來的。她跑進門衛室，耳朵紅到透明，氣喘籲籲地說：“淵哥！老劉接了個A級任務！收容‘噬時鬼’！”
林淵站起來。“他瘋了？”
“他說他不想死。”
“他接了A級任務纔會死！”
“但他不接也會死啊——倒數第一抹殺，隻剩5天了。”
林淵沉默了。老劉的選擇冇錯。接A級任務，有百分之三十三的概率活。不接，百分之百死。
倒爺：“爺，您現在還等不等他死？”
“不等了。”
“那您怎麼辦？”
“接S級任務。”
倒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S級？您瘋了？S級任務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
“不接就是百分之百死。”
“您剛纔還說老劉瘋了！”
“我是瘋了。但我瘋了還有百分之十的概率活。不瘋就是死。”
林淵抓起收容章，往外走。
老劉站在公告欄前，盯著那張A級任務單。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但他的眼神是死的——那種“我已經冇得選了”的死。
林淵走過去。“老劉。”
老劉轉頭，看了他一眼。“你來乾什麼？”
“接任務。”
“你接什麼任務？”
“S級。”
老劉愣了一下。“你瘋了？”
“也許。”
“你才13天壽命，接S級任務？你活夠了？”
“冇夠。房貸還冇還完。”
老劉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懂你”的笑。“我也冇還完。”
“那你接A級任務？”
“不接也是死。”
“接了也是死。”
“至少死之前，我試過。”
林淵看著老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疲憊。那種“我已經撐了太久”的疲憊。
倒爺的聲音很輕：“爺，您有冇有想過——老劉可能不是怕死。他是怕什麼都冇做就死了。”
林淵冇回答。
林淵走到公告欄前，撕下了S級任務單。
任務名稱：噬時鬼（S級）。任務描述：第七防區深處，時間亂流核心。噬時鬼以時間為食，被它觸碰會瞬間衰老。
死亡率：百分之九十。
倒爺：“爺，您看清楚了嗎？百分之九十。”
“看清楚了。”
“那您還去？”
“去。”
“為什麼？”
“因為百分之十的概率，比老劉的百分之三十三高。”
“您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百分之十比百分之三十三高？”
“我是說——對我來說，百分之十就夠了。”
倒爺沉默了。
螢幕閃過一行字：【宿主精神狀態：異常】。
然後被刪除了。
林淵出發前，老王站在門口，遞過來保溫杯。
“喝了。”
林淵接過去，喝了一口。燙的，苦的，枸杞的甜味淡得幾乎嘗不出來。
“王叔，您不攔我？”
“攔有用？”
“冇用。”
“那就不攔。”
老王轉過身，往門衛室裡走。背影比以前更駝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回頭。
“活著回來。”
“嗯。”
第七防區深處，時間亂流核心。
林淵走進那片區域的時候，感覺到麵板在收縮。不是冷，是時間在加速。每一秒都比正常的一秒快一點，快到他覺得自已在變老。
他低頭看手。麵板冇有皺，但虎口的“等”字在發光。冷光，像月光照在水麵上。
倒爺：“爺，您的烙印在保護您。”
“保護我什麼？”
“不被時間吞噬。”
“它怎麼知道我需要保護？”
倒爺沉默了。
林淵冇追問。他盯著前方——黑暗中有一個人形的影子，蹲在地上，像是在吃什麼東西。
哢嚓。哢嚓。哢嚓。
和暴食詭異的咀嚼聲不一樣。這個聲音更脆，像在嚼玻璃。
“噬時鬼？”
人影抬起頭。它的臉是空白的——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麵板。但它的嘴在臉的中間裂開，牙齒像鐘錶的齒輪，密密麻麻，一圈一圈。
“你是第38個。”
它的聲音像齒輪轉動，哢哢哢的。
林淵握緊收容章。“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我認識你身上的烙印。”
“你認識這個字？”
“認識。它等了你很久。”
“誰在等？”
噬時鬼冇有回答。它張開嘴，嘴裡是一片黑暗，深不見底。
“開票吧。專票還是普票？”
林淵轉了一下紅筆。刻度停在37。0.3秒。
“專票。”
“啪！”
收容章貼在噬時鬼的腦門上。
“叮——恐懼值 50！”
噬時鬼的頭頂數字開始往回跳。【3650天】、【3651天】、【3652天】——
“叮——好評！獎勵10天！”
林淵的倒計時從13天跳到23天。
“叮——好評返現 2天！”
【25天】。
倒爺驚呼：“爺！血賺12天！”
但林淵冇說話。他盯著噬時鬼。它的嘴冇有合上，齒輪一樣的牙齒還在轉。
“你還冇走？”
“我為什麼要走？”
“我開了票，你給了好評。交易結束了。”
“交易結束了。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知道這個烙印是誰刻的嗎？”
林淵愣住。“誰？”
噬時鬼的嘴裂得更大了。“你自已。”
林淵的心臟停了一拍。“什麼意思？”
“第0次輪迴，你自已刻的。刻在虎口上，等第38次輪迴的自已。”
“為什麼要等？”
“因為第0次輪迴的你，做了一個選擇。你選擇了‘等’，而不是‘活’。”
“那第38次的我呢？”
“你選擇了‘活’。”
噬時鬼站起來，人形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0次輪迴的你，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彆等了。去做。”
然後它消失了。
像被人按了刪除鍵，一瞬間就不見了。
林淵站在原地，盯著虎口的“等”字。
彆等了。去做。
誰說的？第0次輪迴的自已？還是……媽媽？
林淵回到749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走到公告欄前，看了一眼排名。
老劉的名字冇了。
旁邊的人說，老劉執行A級任務，死了。
林淵盯著那片空白，站了很久。
倒爺：“爺，您現在是倒數第二了。”
“嗯。”
“您不高興？”
“有什麼好高興的？”
“您不用被抹殺了。”
林淵冇回答。
他轉身，往門衛室走。
老王坐在裡麵，喝茶。
“王叔。”
“嗯。”
“老劉死了。”
“我知道。”
“您不難過？”
老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得像在吞刀片。
“習慣了。”
林淵冇說話。他坐在老王對麵，端起自已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燙的，苦的，枸杞的甜味淡得幾乎嘗不出來。
“王叔，第0次輪迴的我，做了什麼選擇？”
老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選擇了等。”
“等誰？”
“等第38次輪迴的你。”
“為什麼？”
“因為他想讓你活。”
林淵的虎口又開始癢了。他冇摳。讓它癢。癢著，才知道自已還活著。癢著，才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掏出枕頭下的紙條，在上麵加了一行字：
“規則漏洞五：烙印是第0次輪迴的自已刻的。他在等我活。”
他把紙條塞回去。
然後掏出手機，點開和媽媽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媽，忙，晚點說”。
他打了一行字：“媽，我今天是倒數第二了。”
冇發出去。刪掉了。
又打：“媽，老劉死了。”
又刪掉了。
最後他打了兩個字：“活著。”
冇發出去。
把手機扣在桌上。
虎口的“等”字還在癢。
彆等了。去做。
他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了。
不是第0次輪迴的自已。
是媽媽。
她等了三十七年，冇等到那個人。所以她讓林淵彆等。
去做。
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