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問東興區的老人,這裡以前叫什麼,他們可能會愣一下,然後眯起眼睛想一想:
“叫……掛榜山?對對對,掛榜山。以前那山上啊,有一塊大石頭,平平的,像塊榜文掛在那裡。說是誰要是能在那石頭上看見自己的名字,這輩子就能中進士。”
這話聽著玄乎,但是在明朝之前,東興這地方還真出過不少進士、狀元。
縣誌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哪年哪月,誰誰誰中了第幾名,光宗耀祖,衣錦還鄉。
那會兒掛榜山下的沱江,然後清流河的水流入沱江,一起湧入大海。
那時的東興盛產兩個東西:一個是蜜餞;一個是白糖,到了民國時期,達到了鼎盛。
碼頭上,船一艘接一艘,運米的、運鹽的、運布匹的,熱鬨得很。
河裡還產鰱魚,還有巴掌大的鯽魚,那魚肚子是金色的,本地人叫“金鯽”,據說就是金鴨子的子孫。
可後來,韃子入關了。
關於韃子為什麼要來挖金鴨,說法有好幾個。
有的說,是韃子的欽天監夜觀天象,發現西南方向有王氣,七隻金鴨盤踞,保著這一方文運鼎盛。若不把這王氣破了,漢人遲早要反。
於是韃子皇帝派了一隊精兵,星夜兼程,來挖金鴨。
也有的說,是一個漢奸告的密。
那漢奸本是東興人,考了好幾次也冇中個秀才,一氣之下投了韃子,把金鴨的秘密和盤托出,就為了換一官半職。
不管哪種說法,反正韃子是來了。
他們先在掛榜山周圍挖了六個大洞,每一個都深不見底。挖了整整一個多月,挖出的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可連根鴨毛都冇見著。
領頭的韃子軍官惱了,把那些挖洞的民夫鞭打了一頓,喝令繼續挖。
第七個洞,他們選在了沱江拐彎的地方——就是後來的沱江大橋所在的位置。
那裡水勢平緩,江上長滿了樹,以前兩岸的人都是走浮橋,而兩邊樹木蔥鬱,後來70\/80年改成了森林公園,後來又砍了樹,改成了廣場。
所以很多人並不記得了,之前每年春天,野鴨子都會在那裡下蛋。
韃子挖到第七個洞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正是三月三,當地人有祭河的習俗。民夫們跪在河邊燒紙磕頭,韃子不讓,一腳踢翻了香案。
一個老民夫哭著說:
“你們這是要遭天譴的啊,金鴨是這一方的命脈,你們挖不得啊!”
韃子軍官拔刀就砍。
刀還冇落下,天忽然黑了。
不是傍晚那種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像一口大鍋扣了下來。緊接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沱江水水倒卷而上,形成一麵水牆,足有三丈高。那水牆裡,隱約傳來鴨子“嘎嘎”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尖銳刺耳。
然後,一道金光從第七個洞裡衝了出來。
不是一隻,是七隻。
金色的鴨子,每一隻都有家鴨那麼大,通體發光,翅膀一展,滿天金霞。它們順著清流河往南飛,飛過掛榜山,飛過進士村,一直飛到了長江上,然後消失在天際。
金光散儘,天亮了。
韃子軍官和那些士兵,有的被水牆捲走了,有的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倒是那些民夫,一個都冇事。
從那以後,東興就再冇出過進士。
掛榜山上的那塊大石頭,也慢慢裂開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誰的名字。
有人說,金鴨飛走了,文運也帶走了。
也有人說,七隻金鴨隻飛走了六隻,還有一隻留了下來,藏在大地的深處,等著有緣人。
可這究竟是不是真的,誰也說不準。
時間到了清朝中葉。
這一年,幺泗灘,就是沱江一個支流,清流河旁邊的一個叫進士村的村裡,出了一個人物,姓王。
至於名字,估計現在冇幾個人知道了,但在當時,那可是響噹噹的。
聽說是乾隆五十九年1794中舉人,嘉慶七年1802三甲及第。他為人剛直,看不慣官場的阿諛奉承,更看不慣那些洋人在中國的地盤上耀武揚威。
在官場排擠的他,憤而辭官,回鄉那天,冇有轎子,冇有隨從,就騎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兩隻木箱,一隻裝書,一隻裝換洗衣服。
路過沱江的時候,忽然起了風,河水翻湧,浪花拍岸。
牽驢的仆人嚇了一跳:
“老爺,這河怕是過不去了。”
陳廣文下了驢,站在江邊,看著滾滾江水,沉默了好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掛榜山的方向,整了整衣冠,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仆人不解:
“老爺,您這是……”
“我在給這片土地賠罪。”
他說,
“我王x無能,冇能為朝廷守住國門,也冇能給家鄉增光。如今回來,無顏麵對父老。”
仆人不說話了。
後來,他在進士村裡住了下來,開門授徒,教書育人。他的學問好,名氣大,方圓百裡的人都把孩子送來讀書。一時間,進士村裡書聲琅琅,倒比他在京城做官時還充實。
可是,有一件事讓他發愁。
進士村到鎮上,隔著一條清流河。
有一座石橋,非常破敗,平時水淺,大家可以過;一到雨季,水漲得能冇過橋,孩子們上學就得繞很遠的路,來回多走十幾裡地。有一年夏天,一個學生放學回家,過橋時被沖走了,找了兩天纔在下遊找到,已經冇了。
陳廣文一夜冇睡。
第二天,他把家裡的田地賣了,又把多年積攢的俸祿拿出來,還挨家挨戶地勸捐。
他說:“修一座橋,利在千秋。我們這一代人把橋修好了,子孫後代就不用再涉險過河了。”
鄉紳們被他感動,你出十兩,我出八兩,連村裡最窮的寡婦張氏,也捐了半吊銅錢。
他親自寫了一塊碑,把捐錢的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在上麵,字字端正,一絲不苟。
橋是石拱橋,三孔,青石砌的,橋麵鋪著大塊的麻石板,兩邊有石欄,欄上雕著蓮花。
橋修好那天,全村人都來了,鞭炮劈裡啪啦響了半個時辰。
王x站在橋上,看著腳下一汪碧水,忽然想起那個傳說,笑著說了一句:
“金鴨飛走了不要緊,我們有橋了。”
眾人不解其意,他也不多解釋,隻是捋著鬍鬚笑。
橋頭有一塊石碑,碑文是陳廣文親自撰寫的,大意是說:
吾鄉自明末以來,文運不興,非地靈不存,實人事未至。今建此橋,以通往來,願後生晚輩,勤學不輟,他日金榜題名,方不負此橋之便。
標題為兩字:
清流。
此聯書在上世紀“破四舊”時被鑿去。
有一年,一個學生問他:
“先生,金鴨還會飛回來嗎?”
他想了想,說:“飛不飛回來,在事不在天。你們好好讀書,以後把家鄉建好了,比金鴨飛回來還強。”
學生似懂非懂,但也記住了。
後來在村裡還修建了一座“景坡樓”,如今樓依然還在,但是依然破敗不堪。
而那個村,後來就改名為“景頗村。”
橋確實會老。
我小時候,那座橋還在。不過橋麵上的石板已經坑坑窪窪,一到下雨天就積水,踩上去一腳一個水花。石欄上的蓮花雕花,也在歲月的風雨裡磨得隻剩下個輪廓,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石頭本身的紋路。
橋頭的槐樹倒是越長越壯,濃廕庇日,夏天的時候,村裡人都喜歡在樹下乘涼。幾個老人搬了竹椅坐在那裡,搖著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聊來聊去,總繞不開那些老故事——金鴨子的傳說、陳進士修橋、還有後來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
至於那塊石碑,還在。
但碑上的字已經不太看得清了。有的字被青苔蓋住了,有的被頑童用小刀劃得麵目全非,還有的,純粹是經不住風吹雨打,一層一層地剝落,像老人的麵板,皺了,裂了,一碰就掉渣。
我小時候調皮,有一次爬到碑座上去摘槐花,腳一滑,把碑身蹭掉了一大塊。我嚇得趕緊跑回家,躲在床底下不敢出來。
我爹找到了我,冇打也冇罵,隻是歎了口氣:
“你啊,那塊碑比你爺爺的爺爺還老,你就這麼給糟蹋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塊不起眼的破石頭,是文物。
後來我專門去看過一次,碑文還能認出個大概:
“……橋成之日,鄉人歡呼,以為天塹變通途。餘獨坐橋上,思吾家之興衰,繫於子弟之賢否;子弟之賢否,繫於教化之有無。今橋既通,往來無礙,願吾鄉父老,各勉其子,各教其弟,毋使歲月虛度,庶幾文運重光,金鴨複歸……”
讀到“金鴨複歸”四個字的時候,我心裡忽然一動。
他終究還是信那個傳說的。
隻是他信的方式,和那些挖金鴨的韃子不一樣。韃子想把金鴨挖出來據為己有,他卻想用一座橋、一方碑、一棵槐樹,把文運重新留住。
可惜,橋也好,碑也罷,終究抵不過時間。
前幾年我回了一趟東興,專門去了進士村。
石拱橋還在——橋身裂了好幾道縫,有關部門用鐵柵欄封了起來,後來在下遊,很早就新修了一座水泥橋,車來車往,熱鬨得很。
舊橋孤零零地橫在河上,像一位垂暮的老人,沉默地看著現在的世界。
順著河到東興,那座掛榜山,山還是那座山,山頂已經平了,被修成了房子,還有幾座高壓線塔,山下蓋了工廠。昔日的“掛榜”之處,如今豎著一塊廣告牌,寫著某某飼料廠。
現在,橋老了,碑也舊了。
這份心意,還在不在呢?
我不知道。
但從我們整個市裡走出去的讀書人,這些年確實不少。清北不再是少數,曾經省狀元經常出現在我們城市,如今。。。。。
不知道了?
不過,我想的就是寫寫文章,講講老家的故事,或許後麵有人知道這些故事吧,不管是真實的,還是傳說,需要文學傳承。
雖然我寫的文章不叫文學,甚至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是有了這些故事和傳說的傳承,後麵的文運或許更濃一些吧。
也許這就是前輩人努力想要的吧。
關於金鴨子的傳說,還有一個更離奇的版本。
據說那七隻金鴨飛走之後,並冇有跑遠,而是落到了清流河下遊的一個深潭裡,從此不出來。
那深潭叫“鴨婆潭”,水極深,發綠,看上去像一口大鍋。冇人敢下去,因為下去的人都說,潭底有一道門,門上刻著兩隻鴨子,眼睛是用紅寶石鑲的,夜裡會發光。
抗戰的時候,小日子在衙門丟了幾顆炮彈,但是打不進來,但是他們聽說這個傳說,就派了一個小隊去找鴨婆潭。本地人拚死保護,當地人聯合把這些狗日的,推下了河,讓他們再也冇上來。
有人說他被淹死了,也有人說他被金鴨吃了。
反正第二天,那個小隊就消失了,再也不敢派人來了。
後來有人把那口深潭給填平了,蓋了糧站。
糧站的人說,蓋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兩隻鴨子,栩栩如生。工頭讓人把石頭砸碎了,鋪了路。
現在那條路還在,隻是每天車來車往的,誰也不會低頭看一眼。
反正也不會有兩隻鴨子了。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掃墓,路過那座舊橋,停下車站了一會兒。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七隻金鴨?不是六隻、八隻?
我翻了翻縣誌,冇有答案。
我記得當時我問過我奶奶,跟我說:
“七隻?不對,是九隻。”
“九隻?”
“嗯,九隻。金鴨是九個,後來飛走了七隻,還有兩隻留下來了。一隻藏在掛榜山裡頭,一隻飛到了清流河,然後鑽河泥沙底下了。留下來的那兩隻,一隻保文運,一隻保風調雨順。你們這些人讀書能考上大學,就是那隻文運金鴨還在嘛。”
我心裡一動:“那為什麼大家都說是七隻?”
我奶說:
“七隻好聽嘛,七上八下。九隻?九隻都飛走了,不吉利。編故事的人,也得圖個吉利不是?”
我聽了,不知道該信誰。
可我奶接著又說了一句:
“其實啊,幾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信。你信了,那金鴨就在。你不信,挖出真金來也冇用。”
說完,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理我了。
如今我站在橋頭,想了很久。
也許我奶說得對。
信則有,不信則無。不是迷信的那種信,而是一種念想。就像王x修橋,他知道金鴨不一定會回來,可他還是修了。修橋不是為了金鴨,是為了後人過河方便。可他偏偏在碑文裡寫了“金鴨複歸”四個字。
他信的,不是金鴨。
他信的,是這片土地會好起來。
臨走的時候,我在橋頭的泥地裡,又撿到了一塊紅色的石頭。
不大,拇指蓋大小,圓溜溜的,像一顆紅豆。
我冇有拿去鑒定。
我知道它不是什麼寶石。
可我把它裝進了口袋。
萬一呢?
萬一它就是當年某隻金鴨眼睛裡掉下來的?
萬一它還在等著,等著有一天重新發光?
我把石頭揣好,跨上自行車,沿著清流河往下遊騎。
河邊的蘆葦已經抽了新穗,白茫茫的一片,風一吹,像無數隻鴨子在點頭。
遠處,新修的水泥橋上,一輛車開過去,車裡坐了人,有說有笑的。
很平凡的一天。
冇有金榜,也冇有進士。
隻有一條河,一座橋,和一個快要被遺忘的故事。
這樣也挺好。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停下車,回頭看了一眼。
掛榜山半明半暗,像一個沉默的老人。清流河閃著細碎的金光,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
我忽然覺得,也許金鴨從來冇有飛走過。
它們隻是變成了河裡的金鯽,變成了田裡的油菜花,變成了橋頭老槐樹上的新芽,變成了九叔公漏風的嘴裡那個講了一輩子的故事。
它們一直都在。
隻是換了一種方式。
而我口袋裡那塊紅石頭,沉甸甸的。
我決定不把它送給任何人了。
就自己留著。
等以後有了孩子,把它放在孩子的手心裡,然後說:
“你知道嗎?很久很久以前,咱們這兒有七隻金鴨……”
孩子會瞪大眼睛,問:“然後呢?然後它們飛走了嗎?”
“冇有。”我會說,“它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