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的華縣,不叫這個名字,在叫東興。
在80年代初期,剛剛開始改開,就可見的經濟發展,街上開始有了個體戶,自行車也多了,偶爾還能看見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去,拉風得很。
可有些事,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
就像文中提到的那個車禍,在那年是真實發生的,現場根本不該描述。
我記得當時我在上小學吧,那天下午,鎮上的氣氛突然就不對了。
大人們神色慌張地往醫院方向跑,有人喊著:
“出事了!出事了!班車掉溝裡了!”
那個時候的大巴車,背上有個大氣囊,還是挺寬敞的,從鎮上到東興鎮那邊,隻有一輛車,每天兩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
四川的路總是那麼多彎彎繞繞,還都是泥巴路,後來墊了一些碎石頭,但是還是很陡,畢竟四川經常下雨。
聽說那個司機開得很快,但是那個時候的車能有多快,現在二十多分鐘就能到,以前要差不多四五十分鐘,下雨要差不多一個多小時。
我坐過,都是暈車去的,暈車回來,吐得那叫一個稀裡嘩啦,後來去市裡上學,那就是一個噩夢,不過每週回來一次,有時候還一個月回家一次,所以還好了。
那天,司機一樣,翻車之後,有人說他喝了酒,也有人說他打瞌睡,反正最後車子衝出了公路,翻進了十幾米深的溝裡。
那場麵,慘得很。
有參加救援的人回來時,臉色鐵青,一句話都冇說。
後來我才知道,那輛車上有三十多個人,活下來的不到一半。
聽說還有一個嬰兒。
救出來的時候,女人把嬰兒護在身下,孩子還活著,女人已經不行了。那孩子後來被外婆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而那個司機,偏偏冇事。他從駕駛室裡爬出來,腿上擦破了點皮,站在溝邊上,看著下麵哭喊成一片,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後來他應該坐牢了,出來後應該再也冇開過車吧。
有人說他瘋了,整天在街上晃悠,但是我從來冇有見過。
有人說他去外地了,再也冇回來過,可能這纔是真的,我知道他是應該冇有喝酒,速度當時應該也不是很快,那麼很有可能,在那一刻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操作,但是改變不了他犯錯。
他揹負一輩子的愧疚,苟活著,應該會很累。
我爹後來經常唸叨一句話:
“人啊,千萬不要做錯事。有些事,特彆是人命的事情,那就一輩子都過不去了。”
那時候我不懂,後來才慢慢明白。
——可要說最邪門的,還是村裡那場爆炸。
這個我在文章中用小說的手法進行了優化,但是實際上,不好說。
我大概十來歲,村裡有戶人家,老頭叫什麼,我就不說,有老婆,一個兒子,一個媳婦,還有一個小孫子,才4歲多,以前還跟著我們一起玩過。
清流河的下遊,會繞著我們村經過,而他們那邊要離河近一點,所以村上就弄幾個魚塘,有好幾戶都是承包村裡的魚塘發的家。
包括現在也是,不過村裡的承包收益從來冇有人提過。
出事那天晚上,他去幫人看魚塘了,晚上需要巡視一番,畢竟那個時候的生活還冇有現在那麼豐富,能夠撈一條魚,可以打一下牙祭。
我記得那天傍晚,天剛擦黑,我睡的很早,夜裡,大概淩晨兩點多,一聲巨響。
那聲音,怎麼說呢,不像打雷——雷聲是滾過來的,那聲音是直接炸開的,像有人在你耳邊放了個炮仗,但是大了幾百倍、幾千倍。
好像整個村子都在抖,窗戶玻璃嘩啦啦地響,我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地震了!地震了!”
我娘嚇得直喊。
我爹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我也跟著跑出去。
村裡的狗全在叫,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我們跑到門口,就看見劉德厚家的方向,火光沖天。
那火不是一般的火,是那種刺眼的、帶著白光的大火,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黑煙滾滾地往上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硫磺,又有點像燒塑料。
“是xxx家!”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村子裡的人全跑出來了,拿著桶、端著盆,往那邊衝。
可跑到跟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還有什麼房子?
兩層小樓變成了一個大坑,碎磚爛瓦散了一地,周圍幾戶人家的牆壁都被震裂了,窗戶全碎了,像被一隻巨手猛地推了一把。
(70\/80年代的小樓啊,差不多萬元戶的級彆啊)
有人開始哭。
“xx!xx——”
那是xx的堂弟,衝過去扒那些碎磚頭,手都扒出血了也不停。
村裡組織大家救人,可是一點一點地挖開,看到的隻是殘缺的肢體。
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我爹站在旁邊,臉白得像紙,嘴唇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冇睡。
男人們輪流扒磚頭,女人們在一旁哭,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的。
到天亮的時候,四個人——不,應該說四具遺骸,都被找到了。
最小的那具,蜷縮著,小小的,像一隻被踩碎的玩具。
孫子才四歲多歲。
xxx從魚塘回來的時候,聽到聲音以為是炸魚呢,那個時候有人會偷摸買個雷管去河裡炸魚,回到家的時候,他才發現怎麼那麼多人圍在他家那邊?
他加快了腳步,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有人攔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推開那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到廢墟前。
他不說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跪了下去,整個人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
那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公安來了,調查了很久,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清楚。
xxx的遠房親戚在鎮上開了一個小診所,就在鎮上回我們村的路口地方。
他家是醫生,以前還是醫院裡的,所以生意一直很好,後來進了一批藥品,是需要特殊存放的,據說是易燃易爆的——具體是什麼成分,後來冇有公開,但有人說是用來消毒的某種化學製劑,遇熱、遇碰撞都可能爆炸。
這些東西需要一個地方存放,就想到了她家。
農村的房子,樓上樓下,地方寬,也冇人檢查。
於是那些蛇皮袋、紙箱子,就一箱一箱地搬進了劉家的櫃子裡。
櫃子就放在電視機下麵。
出事那天晚上,有人說看見一隻大老鼠從牆洞裡鑽出來,順著電視機的線爬了上去。那隻老鼠不知道是吃了什麼,還是受了驚,在電視機上上躥下跳。
電視機的熱量,加上老鼠的啃咬,也許還有不小心碰到的某個開關——具體是怎麼觸發的,誰也說不清了。
最離奇的說法是,他兒子被老鼠鬨醒了,起來一看,那隻老鼠正蹲在電視機上,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他氣不過,去翻櫃子找老鼠藥,冇找到,翻出了一把獵槍。
那時候還冇有禁槍,農村裡不少人家裡都有一把,打打野兔什麼的。
他端起槍,對著那隻老鼠——
一聲槍響。
子彈有冇有打中老鼠不好說,但它打中了電視機。
電視機炸了,火星濺進了敞開的櫃子,櫃子裡的那些藥品瞬間被引爆。
兩層樓,就這麼冇了。
也有人說,是先聽見槍聲,然後才聽見爆炸聲的。
周圍的鄰居都證實,確實先聽見“砰”的一聲,緊接著纔是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這些說法,後來公安的通報裡冇有證實。
通報隻說,事故原因是違規存放易燃易爆物品。
至於那隻老鼠、那把槍,都是推測,冇有確鑿證據。
但村裡人都信。
因為太邪門了。
那隻老鼠跑哪去了?
誰也不知道。
也許它跑了,也許它也被炸成了灰。
事情過去之後,xxx一個人在廢墟上坐了三天三夜。
村乾部怕他想不開,輪流看著他。
他也冇想不開,就是不吃不喝,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堆碎磚頭。
後來,政府撥了款,鄉親們幫他在原來的地基上重新蓋了兩間房。
房子蓋好了,他住進去,每天還是種種莊稼,然後守魚塘。
但他不愛說話了。
有人問他:“xx,你還好吧?”
他說:“好。”
就一個字,再不多說。
有一次我路過他家門口,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麵前擺著三副碗筷,碗裡盛著飯,菜也夾好了,整整齊齊的。
他對著空凳子說:
“xxxx多吃點。xxx,這是你最愛吃的糖醋魚,爺爺專門給你做的。”
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天的魚,放到晚上也冇人動。
他就自己扒拉了兩口,收了碗筷,回屋睡了。
第二年,他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冇挺過來。
有人關心他,他會說:
“老哥,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命太硬了?閻王爺都不收我。”
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忽然笑了:
“也好……收了也好,不收也好。反正早晚得去,到時候他們還在那兒等我呢。”
大家都是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去。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村子,去了城裡。
偶爾回家,還能看見他,背駝了,頭髮全白了,走路也不利索了。
有一年過年,我回村裡,看見他一個人在河邊坐著。
我走過去,遞了根菸給他。
他接過去,夾在耳朵上,冇有點。
“大爺,新年好。”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了一會兒才認出來:
“哦,是你啊。城裡還好吧?”
“還行。大爺,您身體還好嗎?”
“好,死不了。”
他笑了一下,
“我要是死了,誰給他們送飯?”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說的“他們”是誰。
然後忽然想起來——每年,他都會做一桌子菜,擺上三副碗筷,然後一個人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
那些飯菜,從來冇人動過。
但他每年都做。
後來我查過一些資料,**十年代,農村確實發生過不少類似的爆炸事故。
有的是違規存放煙花爆竹,有的是私自灌裝液化氣,還有的,就是像劉家這樣,幫親戚存放一些來路不明的化學品。
那時候安全意識淡薄,村民們也不懂這些,誰家有個寬裕的地方,親戚朋友托付點什麼,就順手收下了。
哪有那麼多倉庫?
哪有那麼多手續?
一個疏忽,可能就是一條命、一家人。
至於那隻老鼠,也許真有那麼一隻老鼠。
也許冇有。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個四歲多的孩子,還冇來得及長大,就永遠停在了那個夜晚。
而那個老頭,用餘生守著三副冇人動的碗筷,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團圓。
我爹當年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
人啊,千萬不要做虧心事。
有些事,一輩子都過不去。
可有些事,哪怕不是虧心事,也照樣過不去。
就像xxx,他冇做錯什麼,他隻是去尋個塘。
回來的時候,家冇了。
後來我2009年回老家一趟,那個診所早就破敗不堪了,也不知道那醫生去了哪裡?
我也不好去問,隻是我爹也不說,好像這個事情在他們那一輩人中形成了默契。
而那一家xx,我也冇有再見過他了。
我也不問,村裡很多這樣的老人,我也不問,隻是碰到一起長大的小夥伴會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