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隨著李廠長去洗手,一邊洗一邊問道:「李廠長,我看你這廠裡挺熱鬨啊,看來生意很火啊。」
「哈哈,」李廠長笑道:「哪有什麼火的,這些都是附近好幾個縣送過來的,我們這裡哪裡有什麼農業機械。」
秦墨白立刻站了起來,雙手甩了甩,道:「我來這裡,是想看看你這邊有什麼,如果合適的話,可能有些東西可以合作。」
「好啊,我們現在也是缺活乾,這些過了這段時間,他們修理好之後,就全部拉走了,我們工廠到時候就閒了。」李廠長笑笑道。
「走吧,看看我們的車間。」李廠長熱情邀請道。
秦墨白也有此意,笑著走了過來,等著一旁的江局長,笑道:「江哥,李廠長邀請我們參觀一下他們的車間。」
江局長笑道:「這不是你要看的嗎,走,我們看看李廠長家的寶貝。」
幾個哈哈大笑起來,便隨著走向鑄造車間。
這裡是最原始、最熾熱的一環。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煤煙、沙土和金屬熔液的焦糊味。
巨大的沖天爐發出低沉的轟鳴,爐口噴吐著炙人的熱浪和火星。工人們用長柄鐵勺從爐中舀出橘紅翻滾、刺眼欲盲的鐵水,小心地澆注進地上排列的沙模裡。
沙模是工人們用木模和型砂一錘一錘夯打出來的,裡麵是未來犁鏵、齒輪、軸承座的形狀。
鐵水注入的瞬間,「嗤」地一聲,白煙騰起,車間裡更添一層灼熱、朦朧的霧靄。冷卻後,工人們用大錘敲碎沙模,露出黑沉沉、毛刺刺的鑄鐵件,像剛從大地子宮裡刨出的黑色巨獸的骨骼。
李廠長介紹道:「這裡便是我們的鑄造車間,雖然我們冇有設計能力,但是我們照著零件還是可以生產的。」
秦墨白看到此處的情況,眼前一亮,靜靜看了一會兒,點點頭道:「非常不錯,我看你們挺有想法的,在外麵的新的拖拉機,也是你們組裝的?」
李廠長哈哈大笑起來,非常不好意思道:「是,但是你要保密啊,要是他們知道是我們組裝的,就賣不上價格了。」
秦墨白也笑道:「當然,我們屬於軍方的,保密對於我們而言,是非常簡單的。」
李廠長又帶著他們倆往前走,道:「我們去下一個車間,那是我們打鐵鍊鋼的地方,那裡最能展現力量之美。」
「你這傢夥,也懂什麼叫做力量之美,別扯犢子了。」江局長笑罵道。
鍛造車間,這裡是力量的角鬥場。
聲音統治一切,「哐!哐!哐!」空氣錘的巨響每一次都砸在人的胸口上,震得地麵發抖。
烘爐裡煤火正旺,鼓風機嘶吼著,將鐵塊燒成耀眼的白黃色。鍛工老師傅赤著上身,麵板被爐火和歲月烤成古銅,汗水在強健的肌肉溝壑裡流淌。
他用長鉗夾出燒透的鋼坯,精準地放在空氣錘下。在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四濺的金色火星瀑布中,堅硬的鋼坯像麵團一樣被揉捏、延伸、塑形,變成拖拉機連桿、齒輪的毛坯、重型的撬棍。
這裡冇有精密,隻有高溫、巨響、汗水和將頑鐵馴服的力量崇拜。
秦墨白靜靜地看著,這裡也是未來他要用到的一個重要場所,鍛工老師傅的身手確實給了他很大的震撼,江局長嘆服道:「這他媽的真是條漢子,你看他,每一下都那麼精準。」
李廠長笑道:「你可不要來我們這裡要人,我可是要靠他們我這裡才能開得下去。」
江局長笑了,道:「我們要給大家一個公平的平台嘛,你何必阻止人家的愛國愛黨的心。」
下一個是金工車間,也就是大家常說「繡花的地方」,與鍛造車間的狂暴相比,這裡顯得「文明」而精密。
巨大的蘇式皮帶車床、牛頭刨床、立式鑽床排列成行,發出連綿不絕的「嗡嗡」、「嘶嘶」切削聲。
空氣裡是冷卻液和新鮮鐵屑的混合氣味,冷卻液是由肥皂水或柴油組成。
車工們全神貫注,搖動手輪,鋒利的車刀啃噬著旋轉的工件,卷出閃亮、綿長、螺旋狀的鐵屑,像藝術家的金屬刨花。
刨床的刀頭往復運動,在工件表麵刮出平整的鏡麵。這裡生產的是機器的「關節」和「神經」,絲桿、軸承、變速箱齒輪、精密軸套。
牆上掛著遊標卡尺、千分尺,精度是這裡的信仰,儘管工具簡陋。
「你這裡還行,我確實冇有想到,竟然有這麼一家單位在我們縣裡。」秦墨白忍不住讚嘆不已,這裡的機械雖然大多數還是人力介入,但是看到工人還是如此的拚命乾活,他確實想不到。
李廠長說道:「我們這裡啊,也就是這幾年,工人的工資相對來說,有保障,再加上當初,他們可是從上麵的拖拉機廠下來的,我也是。」
江局長笑道:「誰不知道你是從拖拉機廠下來的,都到這裡待了好幾年了,還想念著要回去?」
李廠長笑道:「誰說要回去了,你別扯了。」
秦墨白聞言卻是一震,盯著李廠長看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轉頭看向刨床。
「走,走,走,」李廠長說道:「我們去下一個車間,秦同誌,下一個車間是鉚焊車間,我們去看看。」
「縫補鎧甲的地方?」江局長笑著打趣道。
這裡是光與火、煙與聲的熔爐。電焊弧光「滋啦」一聲爆開,比正午的陽光更刺眼,瞬間將焊工和他手中的工件,吞冇在一片令人目眩的藍白色光芒中,空氣中立刻充滿臭氧的辛辣味。
氣焊工用氧乙炔焰切割厚重的鋼板,火焰劃過,鋼鐵如黃油般融化,留下熔融的、通紅的切口。
鉚工們用燒紅的鉚釘,在震耳的「鐺鐺」錘擊聲中,將巨大的鋼板鉚接成拖拉機的機架、脫粒機的滾筒、水罐車的箱體。
車間裡堆滿切割下的邊角料和焊條頭,牆壁被煙燻得漆黑,這裡負責給工廠的產品「縫合」上堅固的軀殼。
秦墨白看了看,笑著對他倆說道:「這裡看起來像維修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