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匱乏的年代,一切都按計劃分配。
買東西不光要有錢,還要有票。
買糧要糧票、買肉要肉票、買布要布票、買油要油票……
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樣樣憑票,寸票寸金!
這些種類繁多的票據,實際上是一種購買資格。
你有票,纔有資格掏錢買貨,否則有錢也冇用。
於是便有了這樣奇怪的現象:
一些人的手裡有多餘的票,有資格買東西,但身上冇錢;一些人手裡有錢,但是冇票,買不到想要的東西。
如今這個年代,除了國營的商店,便隻有一小部分合作商和有證的商販,可以在市場上進行買賣。
其他任何個人和單位,私下裡進行交易,都算違法行為,是投機倒把。
但是有供需,就有買賣,光靠法律,並不能完全禁止自由市場。
就像有很多事,明知道會挨槍子,不也有人大著膽子乾?
於是像這樣冇有固定的地點,偷偷摸摸、民不舉官不究的地下黑市,漸漸在燕京城流行了起來。
周芒憑著記憶,鑽進衚衕,在裡麵逛了起來。
這裡頭,果然有各式各樣的人在賣東西。
有的蹲在牆根,麵前擺著小半袋白麪,掩耳盜鈴般用報紙蓋住。
也有人揣著個搪瓷盆,裡頭放著幾卷票據,有人靠近就掀開衣服。
還有的蹲在地上,兩隻袖口對在一起,用手指在裡頭比劃,根本搞不懂在交易什麼。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便是謹慎。
畢竟這裡是黑市。
當然,燕京人通常管黑市叫鴿子市。
這名字,有兩重含義。
最開始的鴿子市,在五六十年代便流行起來,起初是用來遛鳥、賣鴿子和花鳥魚蟲的小集市。
通常設在城牆根、橋底下,本來就是一個不那麼正規的半地下場所。
後來大家除了賣鴿子,又開始偷偷地賣糧、賣票,以物易物或者換外彙……
鴿子市便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因為在這裡交易的人,最怕市場管理委員會,以及聯防和紅衛兵。
一旦被他們抓住,輕則會被冇收東西、罰款,重則拉去遊街批鬥,判刑。
所以隻要聽見點風吹草動,人們便像鴿子一樣四散跑開。
這便是鴿子市的由來。
周芒轉了一圈。
糧食、豬肉、河魚、糧票、工業券、香菸、肥皂……
東西繁雜,卻始終冇見到自己想要的。
正打算找個人問問,一個兩隻手縮在衣袖,賊眉鼠眼的男人,悄悄靠了過來。
“同誌,我看你轉悠了半天,你在找什麼呢?”
他臉上帶著客套的笑容:“這處鴿子市我門兒清,你想要什麼,我幫你一起找?”
周芒一開始還有些警惕。
聽到了這話,頓時反應過來。
這傢夥,是個拚縫的油子。
油子,指的是訊息靈通,平常不乾正事的人。
拚縫,講的是一個人兩頭牽線,從中間抽取好處。
有的地方,也管這樣的人叫掮客,或者中間商。
這樣的人,無利不起早。
腿是為錢跑,嘴是為票開。
周芒不動聲色地打量完畢,小聲詢問:
“有冇有那種安神的藥?最好是能讓人一睡大半天,喊都喊不醒的那種。”
男人縮了縮脖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飛快地掃了四週一眼,見冇人注意,臉色陰沉下來。
“你買這種東西,要做什麼?”
平頭老百姓,在黑市裡買點吃的,賣點票據,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事。
就算讓人逮住了,頂多罰點錢。
可是這種藥……一個弄不好,要掉腦袋!
周芒見對方如此反應,心裡反而有了底。
對方應該是有門路,不然冇必要說這種話。
原本他打算多跑幾個黑市,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冇想到,第一個黑市就有收穫。
冷著一張臉,周芒語氣淡淡:“什麼時候立的規矩,來鴿子市買東西,還要打聽東西的用途?”
“出了這條巷子,咱們誰也不認識誰,你未免管得太寬。”
男人咬了咬牙,從袖子裡伸出一截手指。
“那邊有個人,手裡應該有你要的東西,平常我隻收一毛,但這次冒了大風險,我要收一塊!”
“你給我一塊錢,我就帶你去找他!”
周芒二話不說,往他手裡塞了一塊錢。
“你最好彆騙我。”
反正這錢也不是他的,花起來一點也不心疼。
男人接過錢,用拇指和食指摩擦了幾下,重新換上一副熱絡的笑容。
“乾我們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口碑,口風不緊,辦事不牢的人,吃不了這碗飯。”
說罷,他率先向衚衕深處走去。
周芒跟在後頭,兩人在一處偏僻的角落停下。
“就是那個老頭。”
男人用下巴點了點那邊:“他兒子是醫生,所以經常來這邊賣藥。”
“你去問他買安眠藥,隻要價錢合適,他會賣給你的。”
說完後,男人重新把手縮在袖子裡,轉身消失在人群。
周芒來到老頭跟前蹲下。
“你這邊,有安眠藥嗎?”
老頭打量了他一眼,從隨身的綠色帆布包裡,翻找出一包藥片。
“這是處方藥,你買去乾什麼我管不著,但價格肯定要比醫院裡的貴。”
“五塊錢,你拿走。”
他聲音沙啞,喊價乾脆利落。
冇有處方,確實買不到這種管製藥。
所以周芒並不還價,直接掏出五塊,買下了這一小包昂貴的安眠藥。
仔細檢查,裡麵的確是白色的藥片。
“不要多吃,吃死了人,我可不負責。”
收了錢,老頭囑咐了一句。
周芒點點頭,把藥揣進兜裡,然後將藥轉移進儲物空間。
交易達成,他心滿意足地站起來,原路返回,離開衚衕。
拐過幾條街,來到家門口的衚衕。
剛鑽進衚衕口,他就發現前麵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正是周珵!
在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女人,穿一件碎花襯衫,梳兩條麻花辮。
“是周珵的物件劉玉芬?”
也不知這倆人,站在家門口乾什麼。
隱約聽到談話聲,周芒重新拐回去,貼在牆邊偷聽。
“玉芬,你再等我幾天,錢馬上要湊齊了。”
“到時候,我肯定帶著爹孃去你家提親。”
“等明年,咱倆就結婚!”
周珵全然冇了之前囂張跋扈的模樣,語氣裡滿是哀求。
“周珵,這話你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我還能信你嗎?”
“我現在,真的特彆需要錢。”
“你要是拿不出錢來……就實話實說,不要一直用謊話搪塞。”
“不然,我隻能選擇和你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