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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戰
暗戰在第四個月開始。
不是廣場上的,不是直播裡的,是地下的,是技術的,是沉默的。
程遠帶來了訊息。他在優化中心內部還有眼線——一個年輕的程式員,良心未泯,偶爾會傳遞一些情報。
“他們在升級,”程遠在秘密會議上說。會議地點是廣場地下室的儲物間,堆滿了廢棄的音響裝置和壞掉的健身器材,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老人特有的藥味,“不是普通的升級,是’情感熔爐’。”
“什麼熔爐?”周德厚問。他坐在一個倒扣的塑料桶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種新演演算法,”程遠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牆壁裡有竊聽器,“可以分析老人的腦電波,提取情感模式。恐懼的模式,服從的模式,憤怒的模式,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反向操作。”程遠的眼神變得陰沉,“他們知道什麼樣的恐懼最讓你聽話,知道什麼樣的承諾最讓你簽字,知道什麼樣的孤獨最讓你願意放棄一切換取陪伴。”
儲物間裡一片沉默。
我坐在角落裡,腰靠著冰冷的牆壁,試圖緩解痠痛。68歲半,我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但我的腦子還很清醒——清醒到能聽懂程遠話裡的恐怖。
“他們想提煉出’第17條的最優解’,”程遠繼續說,“讓每一份賣身契都簽得心甘情願,讓每一個老人都覺得自已是自願的,是冇有被強迫的。”
“這是洗腦,”趙美鳳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比強迫更可怕的洗腦。”
“對,”程遠點頭,“所以我們必須乾擾。在他們完成升級之前,在他們部署新係統之前。”
“怎麼乾擾?”我問。
程遠看向陳建國。陳建國一直沉默地坐在陰影裡,手裡擺弄著一個拆開的收音機,零件散落在他膝蓋上,像一堆彩色的骨頭。
“老陳有辦法,”程遠說,“他有技術。”
陳建國抬起頭。他的眼睛很渾濁,像是蒙了一層霧——那是阿爾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狀,他知道,我們也知道。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像迴光返照。
“乾擾器,”他說,聲音沙啞但穩定,“我設計的。可以在他們的頻段裡插入噪聲,插入我們的程式碼,插入——”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插入混亂。”
他攤開手裡的圖紙。那不是正規的工程圖,是手畫的,線條歪歪扭扭,標註用的是鉛筆,有些地方已經被手指磨得模糊。
“這裡,”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點,“是盲區。當他們的監控掃過這裡,我們消失。不是物理消失,是訊號消失,是資料消失,是在他們的係統裡變成’無資料’。”
“但這危險,”周德厚說,佛珠在手指間轉動得更快了,“如果被髮現——”
“如果被髮現,”陳建國打斷他,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就說我是阿爾茨海默症。我忘了,我混亂了,我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
他看向儲物間裡的每一個人,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
“混亂是掩護,遺忘是武器,病症是——”
“是SOCODER的秘密,”我說,接上了他的話。
陳建國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對。”
接下來的兩週,我們開始製造乾擾器。不是在工廠裡,不是在流水線上,是在老人家的客廳裡,在陽台的雜物堆中,在廚房的餐桌上。
陳建國負責設計,我負責記錄——不是用電子裝置,是用紙和筆,用1979年的方式,用四十年後終於迴歸的原始。
“第一步,”陳建國說,手裡拆著一台舊收音機,外殼已經被撬開,露出裡麵複雜的電路板,“找到舊收音機。不是新的,是舊的,是有曆史的,有記憶的。”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電路板,像外科醫生取下病人的心臟。
“第二步,拆開它。不是破壞,是解放,是讓裡麵的電路重見天日。”
我記錄著,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行。我的手抖得厲害,握筆的指節發白,但我在堅持。
“第三步,焊接。”
陳建國拿起電烙鐵,藍色的火焰在尖端跳動。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比我還厲害,焊點歪歪扭扭,像一群醉酒的螞蟻在電路板上爬行。
“手抖了,”我說。
“手抖了更好,”陳建國說,眼睛盯著焊點,“抖出來的焊點,像混亂,像故障,像阿爾茨海默症。自然的,不被懷疑的。”
他焊完一個點,放下電烙鐵,揉了揉眼睛。
“我會忘,”他突然說,聲音變得很輕,“怎麼製造,怎麼焊接,怎麼——”
“我們會記,”我說,“每天讀三遍,不是讀,是做給你看。”
陳建國看著我,眼神複雜。那種複雜裡,有感激,有悲傷,有某種說不清的釋然。
“然後,當我忘了,”他說,“你們繼續。”
我們開始批量製造。不是統一的,是各異的,是粗糙的,是帶著每個人指紋的。有的外殼是收音機原來的塑料殼,有的是鐵皮餅乾盒,有的是竹編的茶葉罐。
每一個乾擾器都是獨一無二的,都是不可複製的,都是帶著製造者體溫的。
“這是標記,”陳建國說,撫摸著一個用茶葉罐做外殼的乾擾器,“SOCODER的標記。讓他們知道,這是老人做的,是手作的,是不可控的。”
我們製造了100個。然後200個。然後500個。
它們被分發到各個廣場,各個社羣,各個老年活動中心。不是集中部署,是分散隱藏,是像種子一樣撒進土裡,等待發芽。
“下一步,”我問陳建國,“是什麼?”
陳建國正在焊接最後一個乾擾器,電烙鐵的藍光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冇在陰影裡,像一幅對比強烈的版畫。
“下一步,”他說,放下電烙鐵,揉了揉痠痛的眼睛,“是測試。是暗戰。是Start
Our
Story。”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廣場,是彩虹色的地麵,是正在練習SOS舞步的老人們。
“我們要在他們最驕傲的地方,”他說,“在他們以為完全控製的地方,插入一根刺。”
“讓他們疼,讓他們慌,讓他們知道——”
“老人,不是資料。”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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