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鹿溪在樓道分別,蘇陌開了家門,門內是一片意料之中的安靜。
客廳裡沒開燈,隻有傍晚時分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
玄關鞋架上,父母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那裡,顯示著主人還未歸來。
隨著父親蘇洵的生意在資金注入後重新走上正軌,甚至因為抓住了國慶前的消費熱潮而有了起色,母親趙春華下班後去店裡幫忙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解悶好,.超流暢
最近這幾天,更是為了備貨、促銷、聯絡客戶忙得腳不沾地,蘇陌已經好幾天沒在清醒時見過他們了。
每天清晨醒來,餐桌上總是安靜地放著足夠他一天花銷的零錢,旁邊有時會有一張便利貼,寫著「兒子,自己買點好吃的」、「晚上鎖好門」之類簡短的叮囑。
冰箱裡也總是塞滿了各種半成品和水果。
父母在用他們的方式,笨拙又努力地彌補著陪伴的缺失,也表達著對他的絕對信任。
蘇陌站在寂靜的客廳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把書包隨手放在沙發上,換了鞋,慢慢走回自己的臥室。
沒有開燈,他直接向後倒在了床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熟悉的天花板。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以及隔壁鄰居家隱約的電視聲響。
嘴上總是嫌棄老爸不靠譜,笑話他「各論各的」,但真當房子裡連續幾天都隻有自己一個人,醒來和入睡麵對的都是一片寂靜時,心裡某個角落還是會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一種空曠感。
彷彿熱鬧是別人的,而這裡隻剩下他和一個過於安靜的殼子。
成年人的靈魂讓他理解父母的奔波與不易,但屬於「蘇陌」這個十五歲身體的某些本能,還是會渴望那份尋常的、帶著煙火氣的陪伴。
算了,躺一會兒,待會兒去樓下找家店把晚飯解決。
蘇陌懶洋洋地想著,閉上了眼睛,讓身體沉入柔軟的床墊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臥室的門把手被輕輕轉動,隨即,「哢噠」一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顆毛茸茸、紮著馬尾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眨了眨。
「陌陌?」
鹿溪軟糯的聲音響起,帶著點試探。
見蘇陌躺在床上沒反應,鹿溪直接推門進來,順手「啪」一聲按亮了頂燈。
柔和的光線瞬間驅散了臥室的昏暗。
「怎麼不開燈呀?黑乎乎的。」鹿溪說著,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一圈,沒看到其他人影,「叔叔阿姨又不在家嗎?」
她走到床邊,很自然地趴了下來,手臂交疊墊在下巴下麵,側著臉看著近在咫尺的蘇陌。這個距離,她能清晰地聞到床上、枕頭上傳來的,屬於蘇陌的氣息。
那是一種很清新的味道,像是陽光下曬過的棉布混合著極淡的皂角清香,還有一絲少年肌膚特有的乾淨氣息。
不是任何洗衣液或者香水的味道,就是蘇陌本身的味道。
鹿溪從小聞到到大,熟悉得不得了,每次聞到都會覺得莫名安心。
蘇陌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瞥了她一眼:「你怎麼來了?」
「想來就來了唄,反正就在對麵。」鹿溪踢掉腳上的拖鞋,露出穿著乾淨小白襪的腳丫,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動作靈活地爬上了床,盤腿坐在了蘇陌旁邊。
她低頭看著蘇陌的臉,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深處不同於平日慵懶的某種情緒。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蘇陌的臉頰,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柔軟的試探:「陌陌,叔叔阿姨最近好像都不怎麼在家…你一個人,是不是…有點想他們了?」
蘇陌怔了一下,隨即失笑,抬手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想什麼想。我在想…」
他故意頓了頓,拖長了調子,「怎麼幫你把成績提高到年級前五十,這個課題難度太高了,堪比證明我是我,讓人頭大。」
鹿鼓起腮幫子,瞪了他一眼,但心裡卻小聲地「哼」了一句:騙人。
她纔不信呢。
剛才進門時,蘇陌獨自躺在昏暗房間裡的樣子,明明就有點…嗯,用最近網上看到的一個詞來形容,好像叫「破碎感」?
雖然一閃即逝,但她就是感覺到了。
不過她沒拆穿,而是忽然伸出兩隻手,捧住蘇陌的臉,開始像揉麵團一樣胡亂搓揉起來,嘴裡嚷著:「讓你說我笨!讓你說我笨!走啦走啦,別躺屍了!去我家吃飯!我媽剛才還唸叨你呢!」
蘇陌被她揉得五官變形,含糊不清地抗議:「鬆手…臉要掉了…不去,你爸看到我又該吃不下飯了…」
「我爸哪有那麼小氣!」鹿溪手下不停,「而且我媽說了,趙姨給她打過電話了,讓你今晚就在我家吃!飯都快好了!」
聽到老媽已經安排好了,蘇陌反抗的力度頓時小了一半,主要是被揉得實在沒脾氣了。
「去去去…鬆手,再搓我就要還手了…」
「略略略!」鹿溪見好就收,鬆開了手,看著蘇陌被搓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略顯淩亂的頭髮,得意地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跟著鹿溪來到對門,剛進門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鹿燁華已經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了,沈靜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看到蘇陌,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小陌來啦?快坐快坐!餓了吧?飯馬上就好!你媽媽給我打過電話了,說你一個人,讓你今晚就在這兒吃。」
「謝謝沈姨,麻煩你們了。」蘇陌換上鹿溪遞過來的拖鞋,態度乖巧禮貌。
鹿燁華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在蘇陌身上,眼神有些複雜。
他前幾天特意給蘇洵打了個電話,問他那邊情況怎麼樣,如果需要,他這裡還有一筆流動資金可以周轉一下。
結果卻得知,那個窟窿,真的是蘇陌這孩子自己拿錢給填上的。
密碼的一百萬啊。
哪怕對他而言也不是個小數目,更何況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雖然知道蘇陌寫作賺錢,還似乎有些別的門路,可這份心性和能力,還是讓他心情複雜。
既欣賞,又有點作為大人的微妙挫敗感。
「你爸媽還在忙?」鹿燁華語氣儘量平常地問道。
蘇陌點點頭:「嗯,最近好像生意有點起色,國慶前比較忙。」
鹿燁華「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蘇陌則很自覺地往廚房走:「沈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不用不用,你坐著等吃就行!」沈靜連忙擺手。
「沒事,我剝個蒜或者擺擺碗筷。」蘇陌已經挽起了袖子,動作熟練地開始幫忙。
他幹活很利落,安靜又穩妥,看得沈靜心裡更是喜歡得不行。
趁著蘇陌在廚房幫忙,鹿燁華看向蹭到自己身邊坐下的女兒,清了清嗓子:「溪溪,這次模擬考成績怎麼樣?聽你媽說有進步?」
提到這個,鹿溪立刻來了精神,小臉上揚起明媚的笑容,用力點頭:「嗯!進步了!我這次考了年級第97名呢!第一次進前一百!」
鹿燁華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和自豪的表情,心裡也是一軟,臉上露出笑容:「不錯,值得表揚。國慶給你加零花錢。」
「好耶!謝謝爸爸!爸爸真好!我最喜歡爸爸了!」鹿溪立刻開啟甜言蜜語模式,抱著鹿燁華的胳膊晃了晃。
鹿燁華被女兒哄得身心舒暢,嘴角上揚。
然而,中年男人的那點「虛榮心」和「比較心」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他故作隨意,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那跟蘇陌比呢?你是更喜歡爸爸,還是更喜歡蘇陌啊?」
問完,他還帶著點期待看著女兒。
鹿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廚房裡正低頭認真擺盤、側臉線條乾淨好看的蘇陌,又看了看身邊一臉「快說最喜歡爸爸」表情的老父親。
她默默地鬆開了抱著爸爸胳膊的手,坐直了身體,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用很小聲、但足夠鹿燁華聽清楚的音量,一本正經地說:「爸…」
「嗯?」
「我發現你這人有點虛榮了。」
鹿燁華:「…………」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一點點地,垮了下去。
他默默地轉過頭,重新看向電視新聞,隻是眼神有點發直,嘴裡彷彿被塞了一顆還沒熟透的檸檬,又酸又澀,還帶著點苦。
沈靜端著菜出來,剛好看到丈夫這副彷彿遭受了重大打擊的石化模樣,以及女兒在那偷笑的狡黠表情,瞬間明白了什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行了你們爺倆,別鬧了,小陌,快,幫忙端菜,開飯了!」沈靜招呼著,溫暖的燈光下,飯菜香氣氤氳,家的熱鬧與溫馨,瞬間驅散了所有的孤單與酸澀。
蘇陌端著一盤青菜走出來,看著客廳裡這熟悉的一幕,嘴角也輕輕勾了起來。
好像也沒那麼空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