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的鈴聲,對蘇陌而言,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刑滿釋放」般的悅耳。
他收拾好書包,在鹿溪欲言又止、劉傑忐忑不安、沐卿風隱晦關注的目光中,獨自一人晃出了教室,朝著約定的地點走去。
學校後門的小花園,那可是號稱「小情侶聖地」。
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橙紅色,給小花園的草木鍍上了一層柔光。 ->.
這裡確實僻靜,幾叢半人高的冬青,幾張掉漆的石椅,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構成了約會的標準背景板。
空氣中飄蕩著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氣息,偶爾夾雜著遠處操場傳來的隱約喧譁。
蘇陌選了個相對顯眼的石椅,沒坐,隻是斜靠在旁邊斑駁的燈柱上,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裡,微微低著頭。
縱使他兩世為人,經歷過風浪,暗中操控過巨額資金,麵對過係統發布的離譜任務。
但替兄弟去見一個因網路對罵而結緣的網友,還要解釋「你網戀物件名字是假的」這種奇葩情況,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他忍不住在心裡第一千零一次把劉傑那廝拎出來,用思維的手術刀淩遲。
劉傑啊劉傑,你真是把「作死」兩個字玩出了新高度。
Byd,你惹出來的風流債,憑什麼讓我來擦屁股?
等你回來看我不把你那身肥膘煉成燈油!
他一邊在腹中打著待會兒如何開口才能既澄清誤會又不至於太過傷人的草稿,一邊用腳尖百無聊賴地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嘖,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不遠處,那棵枝繁葉茂、足夠藏下好幾個人的歪脖子老槐樹後,傳來鹿溪帶著不滿的嘟囔。
她和劉傑早早埋伏在此,占據了最佳觀景位。
劉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做賊般左右張望,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小:「姐!我的親姐!小點聲!萬一被發現了,咱們這偷聽就不靈了!」
鹿溪白了他一眼,但還是閉上了嘴,隻是緊緊盯著燈柱下蘇陌挺拔卻莫名顯得有些蕭索的背影,小嘴不自覺地又撅了起來。
心裡有點酸,有點氣,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擔心。
就在這時,劉傑忽然感覺身邊的氣息波動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發現不知何時,班長沐卿風竟然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這棵大樹後,就站在他和鹿溪旁邊,同樣望向蘇陌的方向。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劉傑瞳孔微縮,心中警鈴大作:能如此悄無聲息地潛入他身邊三米範圍而不被他察覺,班長這隱匿功夫…恐怖如斯!
按照他豐富的玄幻小說閱讀經驗,這起碼得是鬥宗強者才能做到!
不,說不定是鬥尊!
班長,你究竟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鹿溪也發現了沐卿風,稍微愣了一下,隨即小聲打招呼:「沐沐?你也來啦?」
語氣裡有點意外,但不算太驚訝。
沐卿風扶了扶眼鏡,清秀的臉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聲音很輕,帶著她特有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嗯 我有點擔心蘇同學一個人會有危險。畢竟對方身份不明,作為班長,過來看看情況是應該的。」
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挑剔。
鹿溪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是啊,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人,蘇陌一個人是有點讓人不放心。」
她自動忽略了蘇陌其實很能打的事實。
隻有劉傑,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眼底閃過一絲看破一切的、帶著點猥瑣的得意光芒。
嗬,女人!根據他劉傑閱片無數、浸淫宅圈多年的豐富噶啦蓋姆經驗,班長這表現,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口嫌體正直」!
嘴上說著「作為班長」,身體卻很誠實地跑來「暗中觀察」!
愚蠢的班長啊,你的一切偽裝,在你傑哥這雙洞悉世情的慧眼麵前,早已無所遁形!
你對陌哥那點小心思,我早就…
嘿嘿~
三人各懷心思,目光卻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同一個焦點。
那個燈柱下那個似乎等得有點不耐煩,開始低頭研究自己鞋帶的少年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幾分鐘。
就在蘇陌考慮要不要直接走人,讓劉傑自生自滅算了的時候——
他的視線裡,忽然出現了一雙鞋。
那是一雙…嗯,怎麼說呢,相當有存在感的鞋子。
不是款式特別,而是…尺碼。
目測至少是43碼以上,而且鞋麵很寬,將白色的運動鞋撐得飽滿甚至有些緊繃。
蘇陌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他的脊椎。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緩慢,順著那雙頗有分量的鞋子,視線一點點向上移動。
略顯緊身的運動褲,包裹著兩條頗為紮實有力的腿。
繼續向上。
印著某個動漫萌妹圖案的T恤,覆蓋著同樣寬厚的胸膛和肩膀。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來人的臉上。
賽張飛。
對方似乎也有些緊張,雙手捏著衣角,微微低著頭,眼鏡後的目光躲閃,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她張了張嘴,發出確實堪稱「軟糯甜美」的聲音,隻是此刻帶著顯而易見的羞澀和遲疑:
「你…你好。請問,你是…『峽穀獵媽人』嗎?我是…『糖心小菠蘿』。」
聲音和體型形成的巨大反差,讓蘇陌的腦子有那麼零點幾秒的宕機。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遠處操場的喧譁似乎都瞬間遠去。
小花園裡,隻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蘇陌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臟緩緩下沉、砸進冰窟窿裡的「噗通」聲。
在這一瞬間,蘇陌的腦海中隻剩下兩個念頭,如同走馬燈般瘋狂旋轉、放大、撞擊:
第一個念頭帶著滔天的殺氣和血腥味。
Byd 劉傑!!!老子一定要殺了你!!!
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把你綁在二踢腳上發射到外太空去和太陽肩並肩啊混蛋!!!!
第二個念頭,在此情此景下顯得無比貼切:
美玉神勇,千古無二!
蘇陌站在原地,身體僵硬,臉上的表情管理在巨大的衝擊下暫時失效,呈現出一種介於「我是誰我在哪」、「我一定是在做夢」和「劉傑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之間的複雜空白。
而遠處的老槐樹後,偷窺三人組此刻也同時瞳孔地震,表情管理集體下線。
鹿溪的小嘴張成了「O」型,杏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慶幸。
沐卿風扶眼鏡的手頓在半空,清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裂痕,眼神裡是純然的震驚和一絲困惑。
劉傑…
劉傑已經石化了。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眼神渙散,彷彿看到了世界末日。
又彷彿看到了自己那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已經被現實鐵拳砸得稀巴爛的「甜甜戀愛」正在對他發出無聲的嘲笑。
他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嗡嗡作響:
我的…蘿莉音…萌妹…身嬌體軟…
全沒了。
哎,好像蘿莉音還在。
蘇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巨大的精神衝擊中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麵前這位體型「神勇」、聲音「甜糯」、正忐忑不安等待回應的同學,又用眼角的餘光,彷彿能穿透那棵老槐樹,「看」到後麵某個已經社會性死亡的胖子。
他忽然覺得,心好累。
但戲,還得演下去。
他努力調動麵部肌肉,試圖擠出一個儘量平和的笑容,儘管這個笑容看起來可能有點僵硬。
「你…你好。」蘇陌清了清嗓子,聲音還算平穩,「關於『峽穀獵媽人』這件事…我想,我們可能有點誤會需要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