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監獄門口父子重逢父親哭得像孩子
天沒亮透,江南市北郊的監獄門口霧濛濛的。
林驍站在鐵門外五十米的路邊,大衣領子豎著,肩上落了一層霜。虎九蹲在馬路牙子上抽煙,煙頭在霧裡一明一滅,像隻睏倦的螢火蟲。他沒問驍爺為什麼不進去等——監獄的鐵門從裡麵開啟之前,站在門外等的人,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林驍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是一套新買的衣服,深灰色的夾克,藏青色褲子,還有一雙軟底布鞋。衣服是昨天晚上讓虎九的手下去買的,尺碼是憑記憶報的——父親身高一米七六,腰圍二尺六,鞋碼四十二。報完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夾克買大一號。
他不確定父親現在還有沒有一米七六,二尺六的腰圍還撐不撐得起來。
鐵門上的小門開了。
一個穿著囚服的人走出來,身後跟著管教幹部。管教幹部手裡拿著一份釋放證明書,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等的人,又低頭對那人說了句什麼。
那人點了點頭。
林驍的手指收緊了。
那個點頭的動作,他認得。父親跟人說話時習慣微微點頭,不是附和,是骨子裡的溫和,對誰都是這樣。賣菜的、修鞋的、當年廠子裡的老工人,誰跟他說話他都微微點著頭聽。母親說他這是沒脾氣,父親就笑,說聽人把話說完是最起碼的尊重。
就是這麼個人,被人關了三年。
林正宏走下台階。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腿腳不太靈便。三年前進去的時候還不這樣,頭髮雖有些花白但腰板是直的,走路帶風,車間裡的年輕工人追他都費勁。現在他佝僂著背,肩膀往前縮,像胸口揣著塊石頭。囚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露出一截脖子,麵板鬆弛地堆在鎖骨上,喉結顯得格外突出。
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白透了,像深秋的蘆葦穗子,一根黑的都找不著。
林驍的腳釘在原地。
他在北聯戰場上見過被圍困的孤城,見過斷糧三天的兵,見過炮彈坑裡爬出來的傷員。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心早就硬成了石頭。
但父親從監獄鐵門裡走出來的那個瞬間,那塊石頭裂了一道縫。
林正宏抬起頭。
霧散了一些,晨光從東邊漏過來,照在監獄門口的灰磚牆上。他眯著眼往路邊看,看見一輛黑色的老款賓士,車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蹲在馬路牙子上抽煙的大個子,他不認識。另一個站在路中間,穿黑色大衣,肩寬腰窄,手裡拎著一個服裝袋。
林正宏的腳步停了。
手裡的釋放證明書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沒按住,紙張從指縫裡滑出去,飄到地上,被風推著翻了兩翻。管教幹部彎腰幫他撿起來,他也沒接。
他盯著那個穿黑色大衣的年輕人。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驍兒?”
那聲驍兒,是從嗓子眼最深處擠出來的,經過了三年的牢飯、八年的思念、無數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夜晚,擠到這清晨的霧氣裡,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
林驍走上去。
兩步。三步。
走到父親麵前,他看清了父親臉上的每一條皺紋。眼角的,額頭的,法令紋從鼻翼延伸到嘴角,深得像刀刻的槽。左眼皮上有一塊老年斑,不大,褐色的,三年前還沒有。
他比父親高了將近一個頭。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小時候他得仰著頭才能看見父親的下巴,父親的胡茬又黑又硬,每天早上刮鬍子的時候,他蹲在衛生間門口看,覺得那是最有男人味的聲音。
“爸。”
林驍喊了一聲。聲音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啞得不像話。
林正宏的手抬起來,摸到兒子的臉上。手指粗糙得像樹皮,指腹上全是老繭,在監獄工廠幹了三年的活,繭子疊繭子。那幾根手指從林驍的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像盲人在認路。
“長大了。”
他說。聲音在抖,手也在抖。
“我兒子長大了。”
然後他哭了出來。
不是默默流淚,是哭出了聲。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站在監獄門口,兩隻手攥著兒子的胳膊,額頭抵在兒子胸口,哭得像被找著家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喉嚨裡就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混著鼻涕和眼淚,全蹭在林驍的大衣上。
林正宏這輩子沒這麼哭過。廠子被人奪走的時候他沒哭,戴著手銬被押上警車的時候他沒哭,法庭上宣判的那一刻他沒哭,監獄鐵門關上的第一夜他也沒哭。他跟自己說,不能哭,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哭了就撐不住了。
可是現在撐不住了。
因為兒子回來了。撐了三年的一口氣,看見兒子的瞬間,全泄了。
林驍抱住父親。
手掌貼上父親的後背,隔著囚服,他能摸到一條一條的肋骨。肩胛骨高高凸起,像兩片削薄的石頭。小時候趴在父親背上學遊泳,那背寬得像一麵牆,怎麼蹬腿都翻不過去。現在這麵牆薄了,薄得讓人不敢用力抱。
“爸,不哭了。”
他說不哭了,自己的眼眶卻紅了一圈。眼淚在眼眶裡轉,沒有掉下來。北聯八年教會他一件事——眼淚要往肚子裡咽,咽不下去的,就讓它燒乾。
虎九蹲在馬路牙子上,煙燒到了過濾嘴都沒察覺,燙了一下手指才反應過來。他把煙頭摁滅,站起來,轉過身,麵朝圍牆,背對著父子倆。這個在江南市道上混了十五年、刀架脖子上都沒紅過眼的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臉。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