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拾音器捕捉到了一個不屬於廠區的呼吸聲
王大壯是在淩晨三點四十一分看見那個訊號的。
他蹲在宏遠廠辦公樓二層的空辦公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一條縫。手持終端的螢幕上,上百條波形排成瀑布一樣往下淌。每一條波形代表一枚拾音器,每一枚拾音器都在安靜地聽著屬於自己的那一小片世界。構樹林的風聲、圍牆根下的蟲鳴、原料堆場鋼材熱脹冷縮的吱呀聲、衝壓車間裡老範悠長緩慢的呼吸——這些聲音被拾音器翻譯成綠色的波形,在螢幕上平穩地跳動著,像一片安靜的海。
王大壯已經盯著這片海看了三個夜晚。驍爺說的——佈雷之後要有人守著,守著的人不能眨眼。他沒有眨眼。眼睛乾澀得發疼,就拿指尖蘸一點茶水抹在眼皮上,涼意能撐幾分鐘。搪瓷杯裡的茶是陳姐給他泡的,廠裡發的勞保茶,茶葉碎成了末,澀味重,但提神。杯身上印著“安全生產”四個紅字,跟老邱端給林驍的那隻一模一樣。
三點四十一分,構樹林最邊緣那枚拾音器的波形跳了一下。不是風吹根須的聲音——風吹根須的波形是細碎的、連續的,像一把沙子慢慢灑在鼓麵上。這一個波形是突兀的,從環境底噪裡忽然拔起來,像一根針從布麵上刺出來。王大壯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點了一下,把那枚拾音器的訊號單獨放大。波形充滿了整個螢幕。
他把這段波形從頭播放。最開始是構樹林正常的風聲,根須相互摩擦,沙沙的。然後風聲裡出現了一個極低的頻率,不是風,是腳步——腳掌踩在落葉和枯枝上,重量壓下去,落葉的細胞壁被壓碎,發出一聲人耳幾乎聽不見的破裂聲。拾音器聽見了。王大壯把這段波形擷取下來,放大增益,降噪。腳步聲從環境底噪裡浮出來,一下,一下,很慢,很穩。不是老邱——老邱的腳步他聽過無數遍,右腿比左腿重,腳步聲是不對稱的。這個人的腳步是對稱的,左右腳的重量分配幾乎完全相同。是受過訓練的人,重心平移,腳掌滾動落地的技巧,每一步都把聲音壓到了最低。但壓得再低,落葉碎裂的聲音壓不掉。
王大壯把腳步聲的波形存下來,繼續往下看。腳步聲在構樹林裡移動,從邊緣向圍牆方向,速度很慢。走了大約有十多分鐘,在一棵構樹下麵停了很久——波形上腳步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低頻率的、持續的振動。不是心跳,心跳的頻率比這個高。是呼吸,極緩慢極平穩的呼吸,每分鐘不到十次。受過訓練的人能把自己的呼吸壓到這個頻率,降低新陳代謝,減少氧氣消耗,讓身體進入一種介於睡眠和清醒之間的狀態。北聯教材裡管這叫“冬眠”。王大壯在北聯教材裡讀到過,但第一次真正聽見。
他把呼吸聲的波形放大。吸氣,平穩,深長,氣流通過氣管時沒有雜音。呼氣,同樣平穩,比吸氣稍長,氣流從鼻腔出來時被刻意分散,不是一股,是一片,像霧氣從門縫裡滲出來。這個人的呼吸控製,比龍刃選拔時小何的表現還要穩。不是天賦,是練出來的。多少年的練習,才能把呼吸壓成這個樣子。
呼吸聲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停了。腳步聲重新出現,繼續向圍牆移動,走到圍牆根下停住。然後是一個新的聲音——極輕的、固體傳導的振動。不是空氣傳播的聲音,是人的耳朵貼上混凝土牆麵時,耳廓軟骨被壓扁的極微弱的形變聲。這個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到拾音器的,是通過圍牆——圍牆和構樹林的土壤相連,土壤和構樹的根係相連,構樹的根係和氣生根相連,氣生根上貼著拾音器。振動從圍牆傳到土壤,從土壤傳到根係,從根係傳到拾音器。王大壯在北聯教材裡讀到過這種傳導方式,有個專門的俄文術語,翻譯成龍國話叫“地聽”。北聯的狙擊手在車臣用過,把耳朵貼在地麵上聽幾公裡外的坦克履帶聲。這個蹲在圍牆外麵的人,把耳朵貼在圍牆上,聽廠區裡的聲音。他在聽什麼?
王大壯把這段固體傳導的振動波形擷取下來,反覆播放。波形很微弱,混在圍牆本身的微振動裡——圍牆是混凝土的,夜露浸透之後會發生極輕微的膨脹,發出人耳聽不見的吱呀聲。那個人的耳廓壓在牆麵上,軟骨被壓扁的形變聲就藏在這些吱呀聲裡。王大壯把圍牆自身的振動頻率濾掉,剩下的波形像一條極細的線,從粗大的背景噪音裡被抽出來。
他把這條線從頭看到尾。耳廓壓上牆麵之後,那個人的呼吸聲通過固體傳導也傳了過來,比空氣傳導更清晰——吸氣,平穩,深長。呼氣,同樣平穩。呼吸的節奏在聽的過程中發生了變化,不是變快,是變慢了。不是放鬆,是專註。當人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時,呼吸會不自覺地變得更慢更深,心跳也會跟著降下來。這個人的心跳王大壯聽不見——心跳的振動太弱,傳不到拾音器。但他從呼吸變慢的幅度能推出來,那個人的心跳大概降到了每分鐘五十下以下。跟林驍在極度專註時的心率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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