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廠區裡那台老沖床的節奏他記住了
沙蠍把沖床的節奏記在了骨頭裡。
不是用腦子記,是用手。他在藏身處的地板上鋪了一張從麵包店要來的包裝紙,蹲下來,右手握拳,用指節叩擊地麵。每七下一停。前六下是等距的,第七下和第二下之間的間隔比前六下短了半拍——不是機器本身的節奏,是林正宏的節奏。機器不會自己停,是人讓它停的。開了三十年沖床的人,手指和腳踏板之間形成了一種比鐘錶更精確的默契。第七下衝壓完成後,沖頭抬起的瞬間,腳踏板會被腳尖輕輕點住,沖床進入一個極短暫的暫停。這個暫停的長度剛好夠林正宏把工件從模具上取下來,看一眼,放回去,然後腳尖鬆開踏板,下一輪開始。
沙蠍叩擊地麵的節奏,把這個暫停的長度複製得分毫不差。
他叩了很多遍。第一遍叩到第七下時,暫停的長度短了,他皺了一下眉,重新開始。第二遍暫停又長了。第三遍,第四遍。叩到第十七遍時,指節磨破了皮,包裝紙上印出淡淡的血痕。他沒有停,繼續叩。第十八遍,第十九遍。叩到第二十三遍時,他閉上了眼睛。指節落在地麵上的節奏不再是模仿,是復刻——他把那天淩晨蹲在圍牆外麵聽見的林正宏的沖床節奏,從耳朵裡直接搬到了手指上。每七下一停,暫停的長度剛好夠取工件、看一眼、放回去。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磨破的指節。小時候他哥教他拆槍,也是這麼一遍一遍地練。北聯的製式步槍,拆卸和組裝的步驟有二十多道,他哥讓他蒙著眼睛拆。拆不好就再來,再來,再來,拆到手指被槍機彈簧彈出了血也不許停。他哥說,手記不住的東西,上了戰場就會忘。他記住了。八年後他在黑蛛的營地裡教新人拆槍,也是蒙著眼睛,手指的動作比他哥還快。
他哥死的那天,他拆了他哥的那把槍。不是要拿走,是要把槍膛裡那顆沒打完的子彈退出來。手指按在退彈鈕上時,他發現那把槍的槍機彈簧比他哥教他拆的那把鬆了很多。不是磨損,是他哥自己調過。他哥把彈簧的張力調軟了,因為上了年紀手指的力量不如從前。調彈簧這件事,他哥從來沒有教過他。是他自己拆槍的時候發現的。他把那顆子彈退出來,攥在手心裡。彈殼還是溫的。
沙蠍從地板上站起來,把那張印著血痕的包裝紙摺好,放進揹包。磨破的指節已經不出血了,破口處凝了一層透明的組織液,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他把手伸進揹包,摸到那隻茶葉罐,沒有拿出來,隻是摸了摸。罐子冰涼,蓋子邊緣被他哥銼過的毛刺光滑得像被撫摸過無數次。他摸了很久,然後把手抽出來。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日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巷口那家麵包店正在出第二爐列巴,烤爐的爐門拉開,火光映在窗戶上,發酵的酸味從巷口飄過來。他站在那裡聞了一會兒。北聯的列巴,酸的。他哥喜歡酸的,說酸的有記憶。他以前不懂,酸的東西怎麼能有記憶。現在他懂了。記憶本身就是酸的——是鐵皮茶葉罐裡的黴味,是槍機彈簧調軟之後的手感,是沖床每七下一停的節奏裡那個極短暫的暫停。這些東西嚼在嘴裡都是酸的,但嚥下去之後,舌根上會泛起一絲極淡的甜。
沙蠍把窗簾拉上。日光被擋在外麵,房間重新陷入黑暗。他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耳朵裡又響起了那台沖床的節奏,每七下一停。他把這個節奏從耳朵裡搬到了手上,現在要把手上的節奏搬回耳朵裡。一遍一遍地迴圈,直到它不再是林正宏的節奏,而是他自己的。
藏身處外麵,工業區的早晨正在展開。宏遠廠裡,那台老沖床還在響著,每七下一停。林正宏站在操作檯前,手指搭在腳踏板上,腳尖點住踏板的力度跟昨天一樣,跟去年一樣,跟二十年前剛開這台沖床時也一樣。他把工件從模具上取下來,看了一眼,放回去。工件表麵光潔,沒有毛刺。二十年,他車過的工件堆起來能填滿整條巷子。每一件都合格。他把工件放回模具,腳尖鬆開踏板,沖頭落下去,第八下開始。
他不知道有人把他的節奏偷走了。不知道圍牆外麵蹲過一個穿著量子隱身材料的人,把他的沖床節奏從鋼鐵裡挖出來,裝進了自己的骨頭裡。更不知道那個人在藏身處的地板上叩了二十三遍,叩到指節磨破,把那個節奏復刻得分毫不差。
沙蠍坐在黑暗裡,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叩著。每七下一停。節奏跟宏遠廠那台沖床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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