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乖乖躺回病床上第一次跟女人說了軟話
值班室的門被輕輕帶上之後,蘇清鳶醒了。
不是被門聲驚醒的,是桂花香。窗檯外頭那棵桂花樹開了第三茬,香氣濃得從窗縫裡灌進來,落在她枕著的袖口上。那片碘伏印記被體溫焐得溫熱。她抬起頭,臉頰上印著袖口的褶子,紅紅的一道。桌上的書還攤開著,書頁間夾著的那片桂花被壓得更扁了,脈絡嵌進紙裡,像一枚小小的標本。
門外有人。她感覺到了——不是聽見,是當了六年軍醫養出來的直覺。病房裡的病人翻身的頻率、走廊裡腳步聲的輕重、門縫底下光影的細微變化,都在她腦子裡拚成一幅圖。有人站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了。
她站起來,把白大褂穿好,袖口的碘伏印記正好在手腕外側。拉開門,走廊裡空蕩蕩的。但地上有一樣東西——一個搪瓷茶杯,宏遠製造廠二十週年留念,杯身上那行紅字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杯子裡泡著茶,茶湯還是溫的,龍井,泡得比昨天淡了些。
蘇清鳶蹲下去把杯子端起來。杯壁上貼著一張便簽,字跡瘦硬——“茶泡濃了,給你換一杯。林驍。”她把便簽揭下來,背麵還有一行字,更小,像是不好意思寫太大——“昨天粥裡的鹽,放得剛好。”
蘇清鳶蹲在地上看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走廊裡的燈光照在便簽上,瘦硬的字跡被照得清清楚楚。昨天早上那碗粥,她確實放了一點點鹽。那是她小時候在家,母親煮粥的習慣——父親在外地服役,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母親都煮白粥,放一點點鹽。父親說,外頭的粥都沒你媽煮的好喝。後來父親犧牲了,母親不再煮粥。她考進軍區總院那天,母親又煮了一次白粥,放了一點點鹽。她喝第一口就哭了。
這件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昨天給林驍煮那碗粥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放鹽。隻是手自己動了起來,等她意識到的時候,鹽已經化在粥裡了。
她把便簽摺好放進口袋,端著那杯茶站起來。茶湯已經不冒熱氣了,龍井的葉子沉在杯底,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
病房裡,林驍坐在床上。病號服領口敞著,左肋那片淤青顏色又淡了一層,從暗紅變成青黃。他看見蘇清鳶端著茶杯走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道袖口壓出來的紅印,從顴骨斜到太陽穴。
“茶涼了。”蘇清鳶把茶杯放在床頭櫃上。
“你沒喝。”
“你泡的茶,你自己喝。”
林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確實涼了,涼了的龍井澀味更重,但他嚥下去了。蘇清鳶站在床邊,病歷夾拿在手裡沒有翻開。
“你站在門口多久了。”
“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林驍把茶杯放下。“你翻到第幾頁了。”
蘇清鳶愣了一下。“什麼?”
“你那本書。《霍亂時期的愛情》。你昨天翻到第幾頁了。”
蘇清鳶沉默了一瞬。“一百七十三。”
“你睡著之前翻到了一百八十二。中間有一頁你來回翻了三遍,是寫費爾明娜在陽台上看見弗洛倫蒂諾那一段。你那頁看了很久。”
蘇清鳶握著病歷夾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那頁她確實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那段文字讓她想起了一些事情。父親犧牲那年她十七歲,母親把父親的遺物一件一件收進箱子裡,軍裝、軍帽、勳章、皮帶,還有一隻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父親部隊的番號。母親把那隻杯子放在箱子最底層,上麵壓著父親的軍裝。後來她考進醫科大學,母親把那隻杯子從箱底翻出來送給她。她沒用過,一直收在宿舍抽屜裡。杯子是空的,但拿起來的時候總感覺裡麵有重量。
這些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但這個人站在門外,連她哪一頁翻了很久都知道。
“林少將,你的肋骨需要觀察七十二小時。這是醫囑,不是商量。”
她把病歷夾開啟,翻到醫囑那一頁,筆拿在手裡。林驍看著那隻搪瓷茶杯,杯身上的紅字被燈光照得有些反光。宏遠製造廠二十週年留念。那是他爸的杯子,林正宏用了二十年的杯子。他從家裡帶到北聯,從北聯帶回來。今天中午泡了杯茶想送過去,走到值班室門口,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袖口那片碘伏印記枕在臉下麵,書頁攤開著,夾著一片壓扁的桂花。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能數清楚她翻到哪一頁。
“七十二小時。”他把杯子端起來,剩下的涼茶一口喝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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