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蘇清鳶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戰區總院的走廊裡
蘇清鳶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大半。
她在手術台邊站了四個小時,膝蓋發僵,後腰的痠疼順著脊柱往上爬。口罩摘下來,臉上的勒痕從鼻樑橫到耳根,紅紅的一道。白大褂袖口沾著一小片碘伏,黃色的,洗過很多次了洗不掉,乾脆就那麼留著。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肩寬腰窄,穿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腕上有塊軍表,錶盤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從十二點方向斜到四點。他站在那裡看牆上的科室分佈圖,看得認真,像在看一幅作戰地圖。
蘇清鳶不認識他。
戰區總院每天進出的軍官數不清,肩章上帶星帶杠的多了去了。但這個人沒穿軍裝,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身上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軍人的板正,是比板正更深的什麼,像一把刀收在鞘裡,你不知道它有多快,但你知道它快。
她從走廊這頭走過去,白大褂下擺蹭著小腿。經過那人身邊時,聞到一股極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是軍用肥皂的味道,那種黃澄澄的、切成方塊的老式肥皂,洗過的衣服上會留下一層乾爽的澀味。北聯的軍用肥皂,龍國早就不生產了。
她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正好那個人也回過頭來。
“蘇醫生。”
護士小周從值班室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份病歷。“三床的病人血壓又上來了,您去看一眼。”
蘇清鳶接過病歷翻了兩頁,再抬頭時,走廊盡頭已經沒人了。牆上的科室分佈圖還在,燈光照在上麵,有一小塊玻璃反著光。她站了一瞬,把病歷合上,往病房走去。
三床是個老首長,七十多了,脾氣比血壓還高。蘇清鳶給他量血壓的時候他一直在打電話,嗓門大得整個病房都嗡嗡響。她沒說話,把血壓計的氣囊捏了又捏,袖帶綁好,聽診器貼在肱動脈上。水銀柱跳了一下,跳得有點高。
“老首長,您要是再這麼打下去,今天出不了院。”
老首長把電話掛了,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沒敢頂嘴。戰區總院的人都知道,蘇醫生說話聲音不大,但說出來的話沒有一個字是虛的。
從病房出來,經過護士站時小周又探出腦袋。“蘇醫生,剛才那個人,您認識不?”
“哪個人。”
“走廊裡那個。總院這邊從沒見過。”
蘇清鳶把血壓計放回櫃子裡,袖帶卷好,氣囊歸位。“不認識。”
小周哦了一聲,縮回去了。
傍晚,蘇清鳶去食堂打飯。端著飯盒走回值班室時,又在走廊裡看見了那個人。這次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三十齣頭的男人,鬢角有兩道白髮,左邊肩膀比右邊低一點。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是俄語。蘇清鳶聽不懂俄語,但她聽得出那種語言的質地,粗糲的,像石頭滾過河床。
她端著飯盒走過去。經過長椅時,那個鬢角白髮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話頭,目光掃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帶惡意,但像一把尺,從上量到下。然後移開了,繼續用俄語說著什麼。
穿深灰襯衫的人沒有看她。低著頭,手腕上那塊錶盤裂紋的表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光。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什麼節拍。
蘇清鳶走進值班室,把飯盒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啟。透過值班室的玻璃窗,能看見走廊長椅上那兩個人。他們坐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燈從日光色變成了暖黃色。那個鬢角白髮的人一直在說,穿深灰襯衫的人一直在聽,手指偶爾在膝蓋上叩一下。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鬢角白髮的人叫周虎,北聯來的。他們說的是雪原狼的事,說紅場戰役,說反恐作戰,說那枚熔了三十六塊兵籍牌的銅章。他們用俄語說這些,是因為有些話用母語說不出口,太沉。
但當時她不知道。她隻看見那個穿深灰襯衫的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像在數什麼節拍。叩到第三十七下的時候停了,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那塊錶盤上的裂紋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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